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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河山（第4页）

大福终究没有提枪赴会，但股东们还是答应将日期延长三个月。因为晨香提出的条件是：如果三个月后销售有转机，她和温玉和将让出未来一年的分红补偿给大家。如果事有转机，那当然更好，最坏也不过是到手的股份晚拿三个月。再过十天就是农历年了，年关将至，大家都不愿在这时背个恶名声。

大福对股东们明明心里算盘打得响亮，嘴上还要占尽仁义的做派嗤之以鼻。晨香则觉得，这正是商人讲道理的一面，任何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毕竟人家当初也不是靠讲大道理入股的。

不讲道理的是老天爷。股东会次日，几个孩童在香水部外面的巷子里放鞭炮，火星穿过窗户飞进实验室里，不偏不倚点燃了实验用的酒精，酒精又点燃了窗帘，最后烧着了存放全部实验原料和笔记的实木架。当然，这过程是事后推测的，毕竟着火是在晚上，待火情被发现时，已没剩什么可供推测的依据了。

晨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身处闸北一所梅园。寒风清冷，正是满园梅花最秀丽的时候。

贵生心急火燎地跑来，说完始末，晨香保持着躬身嗅一枝梅花的姿势，好久才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天气。

贵生还想再说什么，见温玉和冲他摇头，只好叹了叹。

一阵冷风吹过，梅枝摇动，风中散开清冷梅香。晨香直起身，回身笑着说：“玉和，你闻到了吗？这梅花真香。”

“晨香，”温玉和担忧地看着她，“没关系的，只是着了场火而已。”

晨香深深嗅吸那梅香许久，说：“我正在设计的配方，哪里都好，只是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一直想不到少了什么，直到发现了这片梅园。”

“那我们就买下它。”

“用不着了。”晨香摇摇头，“我以前常常以为，老天爷待我不公，后来遇见了你，我又觉得它待我还可以。”

冷风吹散她一缕额发，温玉和将她揽进怀里：“别怕，都会解决的。”

她摇摇头：“后来我才明白，老天爷不是待我不公，而是待我身边的人不公，凡是我身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晨香，不要这样说！”

“难道不是吗？”她抬起头，“我的生父、养父，还有你，你如果没有遇到我，温家也许也不会败。”

“不是要这样说，”温玉和握住她的肩膀，“晨香，你不是这样容易认输的人，我们还有机会，你的勇气呢？”

“我的勇气用完了，可以吗？”一滴泪珠划过她脸颊，“我累了，我没有力气重新再来了。”

温玉和紧紧抱住她，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寒风，过了许久，低声说：“我们回家吧。”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接着又一下。“我所有的实验记录、成品、原料都在那里，”她哽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场火意味着什么，玉和，我们不可能重新再来了。”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紧她：“别怕，我们回家。”

5

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如就什么都不做。温玉和打算带晨香回苏州过农历年。年终岁尾家家团圆，也许父亲心一软，就原谅了他们。

晨香愧疚于自己的招灾体质，心想爱他就该悄悄离开他，免得他家破人亡，又一想如果自己离开，他终究要和别人结婚生子，脑补一下他和冯莹莹你侬我侬的样子，简直嫉妒得百爪挠心，心想那还不如让他家破人亡。这样一想，立刻又被自己的恶毒吓到，抓着他的胳膊无地自容。

温玉和帮她盖好被子，柔声说：“睡吧，明天我们就收拾行李回苏州去。”

厚实窗帘遮住了皎洁月光，卧室笼在夜色里，晨香向温玉和身边靠了靠，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明天，她想，等到明天再说吧。

然而明天，却再也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半夜他们被几声异乎寻常的巨响震醒，晨香惊恐地坐起身，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巨响，这才确定不是梦。

地面没有晃动，也不是雷声，晨香脑中一个闪念，立刻又被自己否定。

“玉和，那是什么声音？”

声音大约来自闸北，法租界的花园洋房虽遥遥可闻，窗外却是一片叫人不安的静谧。

温玉和向外望了望，沉默片刻说：“别怕，先睡吧，明早我去打听。”

晨香哪里还睡得着？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不等他们打听，消息已经自己满天飞了。比昨晚更猛烈的炮火声从闸北和南市不断传来，满街跑的报童摇着报纸高声叫卖。

“日本人昨晚轰炸闸北！”

“十九路军奋起抵抗！”

“誓死抗日，粉碎日寇狼子野心！”

喊声伴着轰炸声，一夜之间租界也人人自危。四个月前东北沦陷，学生们也上街抗日游行过，可东北毕竟远得很，租界又歌舞升平惯了，谁也没想到日本人这么快会打到上海来。

旁边银行买办那家人已经收拾行李出逃了，只是不到半天又逃回来。江面已被日军军舰占领，华界又处处都在交战，水路、陆路都不通，一时也只有租界最安全。

晨香惊恐地问：“玉和，上海要沦陷了吗？”

温玉和沉默一会儿，说：“不会，上海不会沦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