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上头,有一根管子,连着那机器的气缸。
管子里冒着白气,热热的,滋滋地响。
整台机器,正在运转。
那飞轮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的,咔嚓咔嚓的,带着整台机器微微颤动。
那气缸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像一头巨大的铁兽在呼吸。
那烟囱里冒着白烟,袅袅的,在凉亭顶上盘旋,然后从亭子顶上的一个开口飘出去。
老教授就站在那台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给围在旁边的学生们讲解。
“这个阀门,是控制进气量的。开大了,进气多,机器转得快;开小了,进气少,机器转得慢。这个阀门,是控制排气的。蒸汽推动完活塞,得排出去,不然就堵住了……”学生们围成一圈,有男有女,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穿着工装裤、满手油污的。
他们望着那台机器,望着那些冒着热气、转着齿轮的零件,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敬畏。
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敬畏。
对力量的敬畏。
对这个时代的敬畏。
老教授继续说:“这台蒸汽机,是陛下亲自设计的。三十多年前,陛下刚刚起兵的时候,就画出了图纸,让人照着做。那时候,天下大乱,哪有现在这些好材料好工具?第一台蒸汽机,做得粗糙得很,动不动就坏,三天两头要修。可就是那台粗糙的机器,给咱们带来了第一条铁路,第一列火车——”他顿了顿,那声音变得感慨起来。
“后来,咱们有了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工具,更好的工匠。这台蒸汽机,也被咱们北大学子一遍一遍地改进。如今这台,已经是第七代了。效率比第一代提高了五倍,体积缩小了一半,耗煤量减少了三分之二——”他伸手拍了拍那台机器,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
“世界最先进的蒸汽机,就是它。”学生们望着那台机器,那眼神更亮了。
有的悄悄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想象自己也能造出这样的东西。
有的握紧了拳头,像是在暗暗发誓,将来要比这台更先进。
有的拿着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站在凉亭外面,隔着玻璃窗,望着里头那一切。
望着那台冒着热气、转着齿轮的机器,望着那个滔滔不绝的老教授,望着那群满眼敬畏的年轻学生——心里那团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那句话,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轻轻的。
低低的。
像是自言自语。
“可惜。”那声音从我自己嘴里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不知怎么的,隔着那玻璃窗,里头那个老教授,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扳手,转过头来,望着我。
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隔着那玻璃窗,我们就这样望着。
然后他放下扳手,推开凉亭的门,走了出来。
那些学生们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望着我。
老教授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我的眼睛。可他站在那儿,那气势,却像一座山。
他望着我,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很。
“年轻人,你刚才说什么?”我心里微微一动。
糟了。
说漏嘴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望着他,尽量让声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