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千里疆域,疆域辽阔,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白荀身为蜀王,手握藩地部分兵权属地,在自己的地界之中,便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他如今无诏离京,擅自归藩,又私携逃婚皇后远去,已然犯下悖逆大罪。可蜀地是他的根基所在,山高路远,地势复杂,他在属地经营日久,根基稳固,人脉遍布。
此刻自己若是贸然派遣禁军、钦差远赴蜀地追捕问罪,一则师出无名,仓促兴师,极易落人口实,被朝野诟病新帝容不下兄长、登基便要手足相残;二则蜀地地势阻隔,白荀早有防备,隐匿踪迹,想要捉拿二人,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他新朝初立,根基未稳,皇权尚未彻底收拢,朝堂人心未定,此刻根本经不起藩地动荡、手足相残的风波。
一旦强行兴兵追剿,极易引发蜀地动乱,甚至引得其他藩王人人自危,滋生叛心,动摇大周社稷根本。
进退两难,左右受制。
白扬心底积满无尽的憋屈、不甘与无力。
他赢了储位,赢了江山,赢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却终究赢不过白荀,留不住一人之心,更被对方以最决绝、最羞辱的方式,摆了一道彻彻底底。
满盘皆输,颜面尽失。
宫内一片死寂,郑颖看着儿子冷峻难看的神色,心底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无奈,有惶急,却半句宽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皇家无情,皇权相争,终究落得兄弟反目、家宅不宁、盛世蒙羞的下场。
白扬无心再多留片刻,无心纠结母子感慨,心头纷乱繁杂,家国私事层层纠缠。他对着郑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情:“母后静心休养,此事儿臣自有决断,先行告退。”
言罢,他转身拂袖而去,步履匆匆,再度奔赴长恒宫。
那里,还跪着这场骗局唯一的亲历者,唯一的知情人——墨清沅。
他要听完整的始末,听一场真心换绝情、恩情抵皇权的荒唐真相。
长恒宫依旧红绸满堂,喜庆陈设分毫未改,可整座宫殿死寂寒凉,无半分大婚余温。
大殿中央,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墨清沅静静跪伏在地。
昨夜盛大婚典的凤冠霞帔早已尽数褪去,繁珠宝翠、鎏金华服悉数撤去,此刻她只着一身单薄素色内衬衣衫,衣料微凉,松垮覆在纤细单薄的身躯之上,难遮满身狼狈。
鬓发凌乱松散,不复大婚的精致规整,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死死颤抖,眼底蓄满盈盈泪意,水雾氤氲,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一夜未跪未起,双膝早已青紫红肿,冰冷的地砖浸透寒意,冻得她浑身僵硬发颤。
她一动不动,静静跪伏于地,身姿卑微渺小,默然承受着所有罪责与审判,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白扬踏入殿中,目光沉沉,落在那道孤弱卑微的身影之上。
心头暴怒滔天,恨意难平,可看着她满身狼狈、默然待死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无半分贪生、只求赴死的决然,心底深处,竟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不忍。
她是骗局的执行者,是欺君罔上的罪人,可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报恩舍命的棋子。
满腔暴怒与一丝恻隐在心底交织拉扯,让他心绪愈发纷乱复杂。
白扬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冷下眉眼,周身覆满冰霜寒意,缓步走到她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女子,嗓音冷硬无温,不带半分情绪:“抬起头,将所有始末,一五一十,尽数道来。半分虚言,朕定诛你九族。”
冰冷的嗓音裹挟帝王威压,沉沉落在墨清沅耳畔。
墨清沅肩头剧烈一颤,良久,才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泪眼朦胧,面色惨白,嘴唇干涩泛白。
她望着眼前威仪凛冽、眼底盛满暴怒疏离的年轻帝王,知道自己再无半分隐瞒的余地,也知晓此事早已尘埃落定,罪责难逃。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破碎的哭意,垂下眼眸,字字轻缓,句句真切,缓缓道出这场瞒天过海的顶替骗局,道出昨夜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
“回陛下……一切,皆是小姐一人筹谋,奴婢身不由己,唯恩是报。”
“大婚大婚的前一日夜里,阖府上下都在为次日帝婚大典奔走忙碌,人人欢喜雀跃,唯有小姐独坐毓秀阁,一夜未眠,神色死寂。”
“夜深人静,下人尽数退去,奴婢依惯例入内伺候,欲叮嘱小姐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以待次日大婚吉时,好好梳妆入宫,正位中宫。”
“可奴婢万万没有想到,平日清冷倔强、从不屈膝求人的小姐,竟在那一刻,直直朝着奴婢跪了下来。”
说到此处,墨清沅泪水骤然汹涌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满是酸楚动容。
“奴婢当时惊骇欲绝,手足无措,连忙俯身想要搀扶,可小姐死死按住奴婢,不肯起身,含泪求奴婢,求奴婢救她一次,替她完成大婚,替她入宫成亲。”
“她告诉奴婢,她宁死不愿入宫为后,宁死不愿侍奉陛下。她心中只有蜀王一人,此生非他不嫁,绝不肯委屈自身,屈从皇权,困于深宫牢笼,虚度余生。”
“她言明,今夜三更月黑风高,她早已安排妥当,会趁苏府众人疏于防备、沉浸喜事之际,悄然离府,奔赴蜀王府,随蜀王连夜动身,远赴蜀地,从此远离京城繁华,不问朝堂世事,只求随心相守。”
“而她唯一的请求,便是让奴婢顶替她的身份,穿上凤冠霞帔,代她入宫成婚,瞒天过海,替她稳住苏家、稳住朝野,成全她与蜀王的余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