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
林风坐起来。
先是一层极低的嗡嗡,从东边来。
那是坛上的念名班。三十七笔坏账、九十八段界脉、一百零三界的名,一遍一遍轮着念,念得又密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大锅水。
而后是第二层。
从路底下浮上来。
九十八段界脉底下那些睡得最沉的东西,一段一段接上来。它们不喊自己的名,它们听自己的名。听见了,路就动一下。
最后是第三层。
从满天下来。
一根一根,一线一线,满天的星底下、四界的水底、三百六十盏灯底下,那些刚接回家的名字,一声一声地应。
三层声叠在一处,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天底下干净得听不见别的。
小锤脖子上的汗毛立起来了。
“碰上了。”小雨坐起来,眼睛很亮,“两头的念名声,碰上了。”
“坛上一遍,路上一遍。”
“满天一遍。”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林风袖里那半根线,一明一灭,节奏比白日快了一线。
……
小雨翻了个身,趴在他身边,看着那只袖子。
“问你个事。”
“你问。”
“那日我们出井。”小雨道,“我问你怕不怕。”
“你没答。”
那半根线静了很久。
久到小雨以为它不会答了。
而后它从袖口里游出来一段,悬在星底下,极薄的一缕,一明,一灭。
“一万年前,”它道,“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有名字。”
“我的名字写在族谱上,一笔一画,写得比谁都深。写完了,就没人念过了。”
“一万年,一个字一个字的账从我这上头过。麻绳粗的、头发细的、断了的、臭了的,全从我身上过。我这本账里过了一百零三个界,一笔一笔,我都记得。”
“可一万里头,没有一声是叫我的。”
“你们说,怕不怕。”
小雨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等这一万年,等的是什么。”
那半根线在夜色里轻轻颤了一下。
“等有人叫我的名。”
小雨抬起头。
她看着星空底下那一缕薄薄的线,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守账。”
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