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大柱的猎营出发时,天还没有黑透。夕阳的余晖从呼玛河源头的谷地西侧山脊上斜斜地照下来,把那些正在缓慢消融的积雪染成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在谷地中央那条细流的冰面上形成了一面正在持续收缩的、不规则的光斑。赵大柱蹲在木屋门口,把猎刀的刀鞘在腰带上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从屋里搬出一只木箱,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两盒子弹和一把短柄手斧递给曹山林。他在木箱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呼玛河源头的谷地,落在北面那道正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山脊线上,山脊线的另一侧就是伊勒呼里山南麓,从东面绕过去,可以到达呼玛河下游的那片废弃林场。
莫日根从仙人柱方向走过来,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暮色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在赵大柱旁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三个人在木屋门口站了片刻,把今天的侦察路线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从赵大柱的猎营向北,沿呼玛河源头东侧的山脊线绕行,在入夜之后到达呼玛河下游那片废弃林场的外围,观察韩老七老巢的位置、人员规模和警戒布置,然后在天亮之前撤回。
黑风从木屋门口站起来,走到曹山林脚边蹲下来。它的耳朵朝北面的方向转动着,鼻尖在暮色中翕动了几下,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赵大柱那条银灰色公狗也从门槛边站起来,走到黑风旁边蹲下来,两条青灰色的狗在木屋门口形成了两个并排的监测点,耳朵同时朝北面的方向转动着。赵大柱在两条狗旁边蹲下来,把手掌分别放在它们的头顶上,感受到它们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然后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北面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黑风和银灰色公狗跟在他脚边,两条狗在暮色中形成了一条稳定的追踪线。曹山林和莫日根跟在后面,三个人和两条狗在呼玛河源头的谷地边缘逐渐融入了正在合拢的夜色中。
他们沿呼玛河源头东侧的山脊线向北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山脊线上的积雪比谷地中浅一些,但风更大,在那些裸露的岩石面上,莫日根和赵大柱轮流用脚试探着落脚点,把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和冰层一个一个地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黑风走在赵大柱脚边,在那些被踩实的落脚点上找到了稳定的行进路线,它的步伐稳定而匀速,在夜色中几乎听不到声响。银灰色公狗走在黑风左侧,两条狗在黑暗中形成了一条平行的双轨,偶尔在某个拐弯处停下来,用鼻尖碰一下对方的下颌,然后继续向前走。曹山林跟在赵大柱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目光在黑暗中扫着路面两侧的痕迹——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兽道、被风吹倒的灌木枝干、以及偶尔出现在雪面上的小型动物的脚印。莫日根走在最后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们在入夜之后翻过了呼玛河源头东侧的最后一道山梁。山梁的另一侧就是呼玛河下游的河谷,河谷在夜色中呈现出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宽阔浅谷,谷底那条已经冻成冰的呼玛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从北面的山脚一直延伸到南面的河谷出口。赵大柱在山梁顶端停下来,蹲在一棵被风削掉了半个树冠的老柞树下面,朝河谷下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在那里蹲了将近一刻钟,然后站起来,用手指朝河谷东侧的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平缓台地指了指。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台地中央有三间木屋,呈品字形排列,中间那间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层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木屋周围有一圈用原木围成的栅栏,栅栏外面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斗里蒙着油布,油布下面隐约能看到铁笼的轮廓。木屋北侧有一个地窖入口,窖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块石头。台地边缘的雪地上有几道被踩踏过的痕迹,从木屋通向吉普车,从吉普车通向地窖,从地窖通向台地北面的呼玛河边。
赵大柱蹲在老柞树下面,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对曹山林说了一句话。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和兴安岭的林区腔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中间那间,韩老七住。左边那间,二奎和三个人住。右边那间,地窖入口。吉普车后面那个油布底下,是铁笼。活的。”他在老柞树下面蹲了一会儿,然后从腰带上抽出猎刀,在地上画了一幅木屋周围的简图——三间木屋的位置、栅栏的走向、吉普车和地窖入口的方向、以及从木屋通向呼玛河边的那条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小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叉,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曹山林蹲在老柞树下面,把赵大柱画的简图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在黑暗中借着月光把简图抄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木屋的位置、人员规模、吉普车和地窖入口的方向,以及那条通往呼玛河边的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小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韩老七逃生路线——通往呼玛河边。需封堵。”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柞树下面站起来,朝莫日根的方向看了一眼。莫日根蹲在柞树另一侧,耳朵朝河谷下游的方向转动着,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今天不再往前了,侦察到这里已经够了,再靠近可能会触发韩老七设在木屋周围的警戒哨。
他们从山梁上撤退时,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河谷下游的方向转动着。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河谷下游的木屋门口,有一个人从中间那间木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杆猎枪。那人穿着深色棉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右手似乎缺了一截手指——在月光下,他攥着猎枪的手在门槛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食指的位置比其他手指短了一截。赵大柱在曹山林旁边蹲下来,从柞树后面探出头来朝木屋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在雪地上用猎刀画了一道线——他在那道线的一端画了一个叉,在另一端画了一个圈。曹山林看着那道线和那两个符号,在心里把赵大柱的信息解读了出来——那道线是从木屋门口到山梁的距离,叉代表韩老七,圈代表侦察位置。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韩老七的体貌特征——中等身材、深色棉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
那个人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朝山梁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里站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把猎枪扛在肩上,转身走回木屋里去了。木屋的窗户里那层昏黄的灯光在开门关门的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恢复了原来的亮度。曹山林在柞树后面又蹲了将近十分钟,确认木屋门口没有留下观察哨之后才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指在猎枪的扳机护圈外侧保持着原有的位置,直到完全听不到木屋方向传来任何新的动静,才缓缓地把手指移开,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靠在柞树旁边。黑风在他右侧站起来,背毛正在缓慢地平复下来,从竖立状态一层一层地收回去。它的呼吸依然平稳,胸腔的起伏幅度没有明显的变化,耳朵的角度已经从向前直立变成了略微向两侧偏转的中立状态。曹山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手掌落在它耳后那片刚刚平复下来的毛上,触到它毛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
他们在天亮之前撤回了赵大柱的猎营。赵大柱的女人在木屋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狍子肉,又撒了一把干蘑菇和一小把盐。赵大柱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坐在篝火旁边,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赵大柱猎营到呼玛河下游废弃林场的侦察路线画成了实线,在废弃林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韩老七老巢的记录。他在木屋周围画了一幅详细的简图——三间木屋的位置、栅栏的走向、吉普车和地窖入口的方向、以及那条通往呼玛河边的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小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叉,标注了“需封堵”。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赵大柱的木屋里把今天的侦察过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赵大柱猎营出发,沿呼玛河源头东侧的山脊线向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在入夜之后观察到韩老七老巢的位置、人员规模和警戒布置。他在侦察过程中看到了木屋门口那个人右手缺了一截食指的剪影,看到了吉普车后面油布下面铁笼的轮廓,看到了那条从地窖通向呼玛河边的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路线的末端标注了明天需要进一步侦察的方向——从西面山梁绕行,避开东面可能设哨的位置,靠近木屋外围,确认地窖里关押的活体动物的种类和数量。他把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升到木屋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门槛外面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从赵大柱猎营出发,翻越西面的山梁,从西面靠近韩老七的老巢,确认地窖里活体动物的种类和数量,然后在天亮之前撤回。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三只青灰色的雪里青,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们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炕上翻了个身。黑风在门槛边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木屋外面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门槛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