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呼玛河下游废弃林场外围撤回赵大柱猎营的第二天清晨,曹山林在木屋门口的篝火旁边整理昨天的侦察记录时,黑风突然从趴卧的姿势站起来,身体朝猎营东北方向微微前倾,耳朵向前转动着。曹山林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呼玛河源头东侧的那片稀疏落叶松林边缘,有一个人影正在从林子深处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棉袄,领口竖着,背着一只帆布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在野外长期行走的人特有的节奏感——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人影逐渐走近,在距离木屋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辨认出了那张脸——黑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鼻梁上架着的镜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金属的光泽。是周明远。
周明远在木屋门口的空地上停下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在雪地上跺了跺脚上的碎雪,然后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他在篝火旁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铝制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盖好放回包里,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膝盖上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呼玛河下游地形图,比之前在加格达奇给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废弃林场周围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兽道和每一处可能的隐蔽接近路线。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地图上的标注逐条指给曹山林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曹山林意外的话:“我这次进山,不只是做森林资源调查。”
周明远把地图重新卷起来,放回油纸包里,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加格达奇林业局和森林公安盯韩老七已经盯了两年了。他在呼玛河下游和贝尔茨河中段设卡收过路费、划猎场界不让外人进、非法收购和走私珍稀动物制品,这些事林业局都知道。去年有个外地猎户进山之后失踪了,至今没找到人。林业局怀疑是韩老七的人干的,但没有证据。”他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怀里摸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我这次进山的任务,是摸清韩老七的老巢位置、人员规模和走私通道的走向。我手上有无线电,可以联系加格达奇。”
曹山林蹲在篝火旁边,把周明远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北坡鹿泉东侧山梁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旁边标注了“韩老七哨位——需绕行”,然后把周明远提供的信息和赵大柱昨晚画的简图、莫日根之前标注的猎场全图在脑海里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坐标网络。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森林公安什么时候能到?”周明远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我昨晚在呼中林场用无线电联系了加格达奇。林业局回复说,森林公安可以在三天后到达呼中林场。但他们进山需要地面引导——他们不熟悉呼玛河下游的地形,没有当地人带着,进不去韩老七的老巢。”他抬起头来看着曹山林,“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们引导?”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篝火旁边,把猎枪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木屋门框边,在篝火旁边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呼玛河源头的谷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薄光,谷地中央那条细流的冰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周明远说的每一条信息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森林公安三天后到,需要地面引导,韩老七的老巢在呼玛河下游废弃林场,三间木屋、一个地窖、七八个人、五杆枪。他把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合围计划——待定”。然后他蹲回篝火旁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篝火旁边坐了一会儿。
老耿从木屋里走出来,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他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和周明远的方向各看了一眼,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开口说了一句:“三天。大雪封山之前能解决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周明远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森林公安有雪地摩托和直升机支援。如果大雪封山前能解决韩老七,我可以协调林业局的运输车辆把你们和猎获物一起运出山。”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没有点着,“但时间确实紧。兴安岭的冬天说来就来,一旦大雪封山,进出的路全部断掉。你们要是决定留下,就得在三天之内完成引导任务,然后赶在大雪之前出山。”
铁柱从木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他在门槛上蹲下来,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队长,我算了一下时间。从这儿到呼中林场,快走也得两天。森林公安三天后到,我们再带他们进山,来回至少得五六天。加上打韩老七的时间,前后得八九天。大雪封山——老耿说得对,时间太紧了。”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门框边,“要不先撤,明年开春再来?”
曹山林蹲在篝火旁边,把铁柱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巡山笔记,翻到夹着鹿皮地图的那一页,把老曹头的鹿皮地图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展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贝尔茨河上游的猎营位置开始,向北移动到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在垭口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向东移动到呼玛河下游的废弃林场,在韩老七老巢的位置停住了。他在那里蹲了很久,把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每一处关键点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他在篝火旁边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呼玛河源头的谷地在北面逐渐收窄,消失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密林深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回篝火旁边,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背包夹层里。
莫日根从仙人柱方向走过来,在篝火旁边蹲下来。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蹲在篝火旁边,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开口说了一句。年轻女人不在旁边,但赵大柱蹲在木屋门口听懂了那句鄂伦春语,他朝曹山林的方向翻译道:“爷爷说,他留下。韩老七在这一带祸害了十年,他等了十年。”莫日根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掌心里攥着,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曹山林熟悉的东西——老曹头在鹰嘴砬子木屋里看他的眼神,老耿在山脊线上回望北坡时的眼神,那种在山林里活了一辈子的人在确认另一个山林人时才会有的、没有多余解释的直截了当。
曹山林蹲在篝火旁边,看着莫日根,又看了一眼林海,最后把目光落在黑风身上。黑风蹲在篝火旁边,耳朵朝韩老七老巢的方向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它在篝火旁边安静地蹲着,把从北面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在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上标注出那些正在被晨光覆盖的、通往呼玛河下游的坐标点。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了很久,把周明远说的每一条信息、老耿的担忧、铁柱的时间计算和莫日根的决心在脑海里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判断。他在篝火旁边站起来,朝周明远的方向点了点头:“留。”
周明远从篝火旁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在肩上,朝曹山林的方向伸出手。曹山林看了看他的手,也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周明远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握测绘工具和无线电设备磨出来的。他握完手之后松开,转身朝呼玛河源头东侧的落叶松林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今天回呼中林场,用无线电联系加格达奇,把你们的位置和韩老七老巢的坐标报上去。三天后,森林公安到呼中林场,我在那儿等你们。”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军绿棉袄的背影在落叶松林边缘逐渐变小,消失在林子深处的阴影里。
当天下午曹山林带着队伍从赵大柱的猎营出发,向呼玛河下游方向推进。赵大柱留在猎营里看守木屋和三条雪里青——黑风、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都留在了猎营里,由赵大柱的女人照看。曹山林带着林海、老耿、铁柱和莫日根沿呼玛河源头东侧的山脊线向北推进,准备在入夜之前到达呼玛河下游废弃林场外围的那道山梁,从西面观察韩老七老巢的警戒布置和地窖入口的具体位置。他们在山脊线上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到达了昨天侦察过的那道山梁。赵大柱昨晚画的那幅简图上的位置和眼前的地形完全吻合——山梁顶端那棵被风削掉了半个树冠的老柞树还在,山梁下面的呼玛河下游河谷在暮色中呈现出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宽阔浅谷,谷底那条已经冻成冰的呼玛河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
曹山林在山梁顶端那棵老柞树下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昨天侦察到的韩老七老巢位置和今天的观察结果做了交叉比对。他在木屋周围画了一幅更详细的简图——三间木屋的位置、栅栏的走向、吉普车和地窖入口的方向、以及那条从地窖通向呼玛河边的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小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叉,标注了“需封堵”,然后在木屋北侧的地窖入口处画了一个圈,标注了“活体动物——种类和数量待确认”。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山梁上蹲了一会儿,朝河谷下游的木屋方向观察着。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层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形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栅栏外面那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斗里蒙着油布,油布下面隐约能看到铁笼的轮廓。木屋北侧那个地窖入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块石头,和昨天一样。台地边缘的雪地上有几道被踩踏过的痕迹,从木屋通向吉普车,从吉普车通向地窖,从地窖通向台地北面的呼玛河边。
曹山林在山梁上蹲了将近半个钟头,观察着木屋周围的动静。天黑之后,中间那间木屋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油灯,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左边那间木屋里也亮起了一盏灯,右边那间木屋没有亮灯,但门口的地窖入口盖板上的石头被挪动过——有人从地窖里取过东西,或者往地窖里送过东西。曹山林在山梁上把观察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时间、位置和人员活动情况。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莫日根的方向点了点头。莫日根蹲在老柞树另一侧,耳朵朝河谷下游的方向转动着,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今天不再往前了,侦察到这里已经够了,再靠近可能会触发韩老七设在木屋周围的警戒哨。
他们从山梁上撤退时,黑风不在身边,但曹山林能感觉到那种习惯性的警觉——他的右手在猎枪的扳机护圈外侧保持着原有的位置,直到完全离开山梁范围、听不到河谷下游传来任何新的动静之后,才缓缓地把手指移开。老耿走在队伍最后面,护膝在膝盖处绑得很紧,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岩石保持平衡。铁柱走在老耿前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后,长杆钩子在地面上撑出稳定的节奏。莫日根走在队伍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们在半夜时分回到了赵大柱的猎营。赵大柱的女人在木屋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狍子肉。赵大柱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周明远下午回来过。他说加格达奇那边回话了——森林公安三天后到呼中林场。让你们在猎营里等着,别单独行动。”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赵大柱猎营到呼玛河下游废弃林场的侦察路线画成了实线,在废弃林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韩老七老巢的详细记录。他在木屋周围画了一幅详细的简图——三间木屋的位置、栅栏的走向、吉普车和地窖入口的方向、以及那条从地窖通向呼玛河边的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小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叉,标注了“需封堵”,在地窖入口处画了一个圈,标注了“活体动物——种类和数量待确认”。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赵大柱的木屋里把今天的侦察过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赵大柱猎营出发,沿呼玛河源头东侧的山脊线向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在入夜之后观察到韩老七老巢的位置、人员规模和警戒布置。他在侦察过程中看到了木屋门口那个人右手缺了一截食指的剪影,看到了吉普车后面油布下面铁笼的轮廓,看到了那条从地窖通向呼玛河边的被踩踏过的小路。他在路线的末端标注了明天需要进一步侦察的方向——从西面山梁绕行,避开东面可能设哨的位置,靠近木屋外围,确认地窖里关押的活体动物的种类和数量。他把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和红头绳、蓝头绳的身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倪丽珍蹲在灶台边给他盛粥的样子,红头绳仰着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蓝头绳蹲在黑风面前伸手摸它头顶的样子。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三只青灰色的雪里青,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们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炕上翻了个身。木屋外面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门槛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