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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赵大柱的猎场 兴安岭第一枪(第1页)

从赵大柱的木屋出发时,天还没有亮透。呼玛河源头的谷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雾气从谷地中央那条细流表面缓慢升起来,在落叶松林间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幕,把那些正在晨光中逐渐显露轮廓的树干和岩石都软化成了模糊的剪影。赵大柱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用鹿皮缝制的短袄,腰上系着那根宽皮带,皮带上挂着的猎刀和鹿骨签子在晨雾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步伐和莫日根不同——步幅更大一些,每一步落地的声响也更重一些,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面上踩出了清晰的凹痕。这是山东闯关东后代的步伐,在兴安岭的谷地里扎了三代之后,那种从平原带来的、用大步幅换取速度的习惯依然留在他走路的姿态里。黑风跟在他脚边,那条银灰色公狗走在黑风左侧,两条青灰色的狗在赵大柱身后形成了一条平行的双轨,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的印记几乎完全同步。

曹山林走在赵大柱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目光在赵大柱走路的姿态和脚下的碎石坡面上来回扫着。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赵大柱步法——大步幅、重心居中、脚掌全掌着地。与莫日根的小步幅、低重心、脚尖先探形成对比。两种步法各有优势——莫日根适合深雪长距离,赵大柱适合碎石坡面和硬雪。”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后,长杆钩子在地面上撑出稳定的节奏。老耿走在林海后面,护膝在膝盖处绑得很紧,在那些碎石坡面上走得比昨天在贝尔茨河谷更稳一些——碎石坡面比深雪更硬,对膝盖的冲击也更直接,但赵大柱走出来的那条路已经被猎营里的人反复踩实了,路面上形成了一层被压平的硬壳,踩上去的时候脚感扎实。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

他们在谷地中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在晨雾开始消散的时候到达了呼玛河源头东侧的一片原始落叶松林边缘。赵大柱在林子入口处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落叶松下面,用手指着林子深处说了一串话。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和兴安岭的林区腔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这片林子,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打猎。里面的兽道比贝尔茨河的宽,林子比贝尔茨河的疏。狍子和马鹿比贝尔茨河的多。”他在落叶松下面蹲了一会儿,从腰带上抽出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一道印痕,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走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积雪比谷地中浅了一些,但树冠更密,光线在树冠的遮挡下变得昏暗,只有细碎的光斑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光影网格。树干之间的间距比贝尔茨河的更大——赵大柱说得对,这片林子比贝尔茨河的疏,疏到可以并排走三个人而不需要侧身。林下的灌木丛也更低矮,大部分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只露出一些干枯的枝条和被雪压弯的榛柴丛。地面上的兽道比贝尔茨河的宽了将近一倍,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在积雪表面形成了一道清晰而连续的凹槽,凹槽两侧的雪面上散布着各种蹄印——狍子的、马鹿的、野猪的、还有几种曹山林不认识的、更小的蹄印。黑风在兽道上停下来,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密集的蹄印之间辨认着方向和时间。银灰色公狗在它旁边蹲下来,耳朵朝前方转动着,鼻子也在同一片雪面上翕动着。两条狗在兽道上形成了两个并排的、正在同时运行的监测点,把从兽道深处传来的每一道振动和气味都纳入各自的听觉和嗅觉地图中。

赵大柱在兽道中段停下来,蹲在一处被踩平的雪地上,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下面旧雪层上的几枚蹄印。是狍子的,约莫五六只,掌垫宽厚,步幅均匀,方向朝林子深处。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是今天清晨留下的。赵大柱蹲在蹄印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步幅的间距,然后站起来,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朝曹山林的方向招了一下手,用手指点了点兽道深处,又指了指林海。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手势——赵大柱的意思是让林海独立执行这次追踪,他和赵大柱在后面跟着。曹山林在兽道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递给林海,然后退后两步,站在赵大柱旁边。林海接过猎枪,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把枪托抵进肩窝试了试重心,然后蹲下来,把兽道上的狍子蹄印又看了一遍。黑风从兽道上站起来,走到林海脚边蹲下来,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林海带着黑风沿兽道向前推进。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雪层的厚度和下面的地形,确认没有空洞和冰层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黑风在他前面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兽道上踩出一条通道,爪垫在雪壳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印记。林海跟在它身后,目光扫着路面两侧的痕迹——兽道两侧的积雪上有狍子啃食灌木嫩枝后留下的断口,有被蹄子踩倒后又重新立起来的枯草,有粪便和尿液标记过的雪面。他在笔记本上把每一处痕迹都记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位置和方向。他们沿着兽道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穿过一片密集的樟子松林和一道被雪覆盖的浅沟,在浅沟对面的缓坡上,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

林海走到黑风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朝前方看去。缓坡顶部的积雪上有一群狍子正在低头觅食——六只,三只母狍、两只半大的狍子、还有一只成年公狍。公狍站在坡顶最高的位置,耳朵不断转动着,在觅食的间隙抬头扫视四周。母狍分散在坡面中部各自啃食着地面上的苔藓和灌木嫩芽,两只半大的狍子缩在坡底一丛灌木后面,正在互相舔舐着对方的耳根和肩胛。林海蹲在浅沟边缘,把猎枪的枪托抵进肩窝,右眼的视线沿着准星锁定了坡顶那只公狍。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扣上去——他在等。等公狍在转头扫视的间隙把肩胛骨后方那个位置转向他的方向。他在瞄准的时候把呼吸压得很慢,在吸气完成之后停顿了一拍,在呼气开始的瞬间手指收紧。枪声响了,在密林中短促地响起,像一块石头被用力掷进水潭,在树冠之间弹射了几下才消散。那只公狍在枪声中向前跪了一下,但没有倒地——子弹打偏了半寸,从肩胛骨后方的肋间隙外侧擦过,没有击中要害。公狍在枪响的瞬间跳起来,朝坡顶北面的密林深处跑去,其余几只狍子在同一个瞬间四散奔逃,蹄子踩碎枯叶的声音在几个方向上同时响起来,持续了大约七八秒之后被密林深处的风声取代。

林海在开枪后蹲在原地,盯着那只公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微微发白。黑风在他旁边站起来,耳朵朝公狍消失的方向转动着,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从后面走上来,在林海旁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雪地上那串被公狍踩出来的蹄印——蹄印边缘的雪粒被蹬碎了,蹄尖在雪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擦痕,擦痕边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曹山林蹲在那几滴血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拿在手里,站在浅沟边缘,盯着那串蹄印延伸的方向。曹山林在浅沟边缘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那串蹄印,然后站起来,朝坡顶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他没有说话,但林海看懂了那个手势的意思——追。

他们沿血迹追踪了将近一个钟头。公狍的血迹在雪地上断断续续——有时候是几滴清晰的暗红色斑点,有时候是一片被蹭开的淡红色痕迹,有时候是一道被蹄尖划出的、边缘带着血色的雪痕。黑风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血迹之间辨认着方向和时间。它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用鼻尖碰了碰雪面,然后选择其中一个方向继续前进。林海跟在黑风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他在追踪的间隙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密林,在那些正在被晨光逐渐照亮的树干和岩石之间搜寻着公狍的轮廓。他们在密林中穿行着,穿过了一片密集的樟子松林和一道被雪覆盖的浅沟,在浅沟对面的缓坡底部,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林海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缓坡中部的一块岩石旁边,那只公狍侧躺在雪地上,后腿在雪面上蹬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血迹从岩石旁边一直延伸到它倒下的位置。它的呼吸已经停止了,眼睛半睁着,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哑光。

林海在公狍旁边蹲下来,把猎枪放在雪地上,伸手检查了弹孔的位置——从肩胛骨后方的肋间隙外侧擦过,没有击中要害。他在弹孔旁边看到了一道更深的伤口——是黑风咬的。公狍在受伤后逃跑的过程中,黑风从侧翼追上去,在它的后腿关节上方咬了一口,牙印在皮肉上留下了四个深孔,边缘的毛被血粘成了一撮一撮的。林海蹲在公狍旁边,把手掌贴在它的肩胛骨上,感受到残余的体温正在缓慢地消散。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从后面走上来,在林海旁边蹲下来,检查了公狍的弹孔和黑风的咬痕,然后站起来,在公狍旁边蹲了一会儿。他在那里蹲了很久,把猎枪从地上捡起来递给林海,开口说:“偏了半寸。下次瞄准的时候把呼吸压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海接过猎枪,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重心,然后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枪身。他在公狍旁边蹲了一会儿,把弹孔的位置和黑风的咬痕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幅公狍倒地的位置简图,标注了岩石、血迹和蹄印的方向。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赵大柱从后面走上来,在公狍旁边蹲下来。他检查了弹孔和咬痕,用手指在公狍的肩胛骨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公狍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条狗,追得可以。咬的是后腿关节,不是肚子。咬肚子就废了皮子。”他在公狍旁边蹲了一会儿,从腰带上抽出猎刀,从后腿跟腱处割开放血,然后用麻绳把公狍的四肢捆好,搭在肩膀上扛起来。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下次,打脖子。脖子上面三寸,打中了就倒。”林海点了点头,把猎枪的背带调整了一下,跟着赵大柱沿来路往回走。

他们在回程途中经过呼玛河源头东侧的一片岩石堆时,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岩石堆边缘,耳朵朝岩石缝隙的方向转动着。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岩石缝隙中有一串细小的脚印,从缝隙入口延伸进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密集的痕迹。脚印比家猫的略大,掌垫呈三叶状,爪尖清晰。是雪貂的脚印。曹山林蹲在岩石缝隙入口处,朝缝隙里面看了一会儿——缝隙深处有一小片被踩平的干苔藓和几根脱落的白色毛发,毛发的尖端在缝隙口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哑光。他在岩石缝隙入口处做了标记,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位置和方向。赵大柱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脚印,在岩石缝隙入口处用手掌比了比宽度,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去年冬天,这里有一窝。三只。”他在岩石堆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赵大柱的猎营。赵大柱的女人在木屋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狍子肉,又撒了一把干蘑菇和一小把盐。赵大柱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木屋门口那三条并排卧着的雪里青看了一眼——黑风、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在门槛两侧形成了三道并排的监测线,耳朵同时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曹山林坐在篝火旁边,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赵大柱猎营到呼玛河源头东侧原始落叶松林的路线画成了实线,在缓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林海猎获公狍的记录。他在岩石堆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标注了“雪貂脚印——岩石缝隙,三只”。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赵大柱的木屋里把今天的追踪过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原始落叶松林的兽道入口,到浅沟对面的缓坡,到公狍倒地的岩石旁边,到回程途中经过的雪貂栖息地。他在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北坡鹿泉,从西面上,绕过东面那道山梁。他在那个坐标点旁边标注了今天获得的新信息:韩老七的人已经进入北坡,东面山梁可能设有哨位。他把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升到木屋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门槛外面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从赵大柱猎营出发,翻越西面的山梁,从西面进入北坡鹿泉。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三只青灰色的雪里青,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们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炕上翻了个身。黑风在门槛边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木屋外面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门槛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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