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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黑风与雪里青 猎犬血脉（第1页）

从鹿泉返回莫日根猎营的第二天清晨，台地上的积雪又结了一层新的硬壳。曹山林蹲在仙人柱门口把猎枪拆开来擦拭——昨天在鹿泉南侧的开阔地边缘射击之后，枪管里留了一些残渣，他在篝火旁边用通条裹着棉布把枪管从里到外擦了两遍，布面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火药残余和细碎的铜屑。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从老落叶松下面站起来，走到黑风旁边蹲下来，两条狗并排蹲在仙人柱门口，毛色在晨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哑光——黑风的毛色略浅一些，在肩胛和脊背两侧形成了密实的双层被毛；公狗的毛色略深，胸廓更宽，前肢的肌肉线条在蹲姿中绷得很紧。

莫日根从仙人柱里走出来，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点着了。他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台地东北方向——那是呼玛河源头的方向。年轻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把莫日根的话翻译给曹山林听：“爷爷说，今天去赵大柱那边。他的猎营在呼玛河源头，翻过一道山脊就到了。他那有两条雪里青，和你的黑风是一个种。”曹山林把猎枪从通条上退下来，用棉布擦了擦手，把枪管重新装回枪身。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莫日根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赵大柱，汉人，祖上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在呼玛河源头住了三代。他的猎场在呼玛河上游，和莫日根的猎场隔着一条山脊。他那里有两条雪里青。黑风是莫日根家的种，往上数三代就是从贝尔茨河出来的。赵大柱的雪里青，是从同一个源头分出去的。

他们在上午从莫日根的猎营出发，向东北方向翻越一道低矮的山脊。莫日根走在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黑风跟在他脚边，那条青灰色公狗也跟上了——莫日根没有用鹿皮绳拴它，公狗就自觉地走在黑风左侧，和黑风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两条狗的步伐几乎同步，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的印记形成了一条平行的双轨。曹山林走在黑风后面，目光在两条狗之间来回扫了几趟——它们在行进中保持着一种持续的、无声的信息交换，偶尔在某个拐弯处停下来，用鼻尖碰一下对方的下颌，然后继续向前走。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公狗与黑风协同良好。行进中持续交换气味信息。”

翻越山脊的路比从鹿泉到台地的那条路要平缓一些，山脊顶部的积雪被风吹得比两侧薄，在那些裸露的岩石面上，莫日根和曹山林轮流用脚试探着落脚点。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后，长杆钩子在地面上撑出稳定的节奏。老耿走在林海后面，护膝在膝盖处绑得很紧，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岩石保持平衡，膝盖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

翻过山脊之后，呼玛河源头的全貌在视野中展开。和贝尔茨河上游不同，呼玛河源头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平缓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细流从北面的山脚渗出，在雪层下蜿蜒向南。谷地两侧的落叶松林比贝尔茨河的稀疏一些，树干之间的间距更大，林下的灌木丛也更低矮。谷地中央有一片被雪覆盖的开阔地，开阔地边缘有三间用原木垒成的木屋——是赵大柱的猎营。木屋的屋顶苫着厚厚的树皮，烟囱里正冒着细而直的炊烟，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缓慢上升。木屋前面的空地上，两条青灰色的猎犬已经站了起来——前面那条公狗体型和黑风差不多，胸廓饱满，尾巴自然下垂但尾尖微翘，毛色比黑风略浅，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光泽；后面那条母狗体型小一圈，耳朵耷拉着，但眼神锐利，毛色比公狗深一些，在肩胛处有一片颜色略深的毛斑。

黑风在距离木屋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和那条银灰色公狗对视了几秒。两条狗都没有吠叫，都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站着，用目光完成了第一次信息交换。然后那条银灰色公狗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地面，转身走回了木屋门口，在门槛旁边卧下来。黑风跟在它后面，也走到木屋门口，在另一侧卧下来，两条青灰色的狗在门槛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稳定轮廓。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跟上去，在第三条位置卧下来，三只雪里青在木屋门口排成了一排，毛色从浅到深，体型从宽到窄，在门槛两侧形成了一道渐变的色带。

木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槛上。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敦实，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用鹿皮缝制的短袄，腰上系着一根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猎刀和一只鹿骨签子。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有一层长期冻伤留下的暗红色斑块，浓眉下的眼睛在晨光中眯着，目光锐利。他站在门槛上看了曹山林一会儿，目光在他肩膀上的猎枪和脚边的黑风身上各停了一拍，然后移到莫日根身上。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朝莫日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丢下一句话：“进来。”

曹山林带着队伍走进木屋。屋里的陈设比莫日根的仙人柱简单一些——一铺炕、一张桌、几把凳子、墙上挂着几张干透的兽皮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炕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和半块干粮。赵大柱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从炕柜里摸出一只木碗，从桌上的搪瓷缸里倒了一碗水放在炕桌边上。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目光在曹山林脸上停着，然后开口说：“莫日根的地图，你看了？”曹山林点了点头。赵大柱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韩老七的人前几天从我这边过去了。三个人，带着枪。他们没进我的猎营，从东面的河谷绕过去了。往北走的。”他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他们往北坡去了。”

曹山林走到门口，顺着赵大柱的视线朝北面看去——呼玛河源头的谷地在北面逐渐收窄，消失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密林深处。赵大柱站在门槛上，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朝北面点了点：“北坡的鹿泉比南坡大，兽比南坡多。韩老七的人今年秋天去过一次，空手回来的。这次又去了，说明他们找到路了。”他在门槛上蹲下来，把烟袋锅子在门槛石上磕了磕，“你们要是去北坡，得绕过东面的那道山梁。从西面上，从东面会被他们发现。”

曹山林在门槛上蹲下来，把赵大柱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在北坡鹿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韩老七的人——已至”。赵大柱蹲在门槛上，看着曹山林写字，在那些字迹之间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那条狗，是莫日根家的种？”曹山林把笔记本合上：“往上数三代，从贝尔茨河出来的。”赵大柱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那三条并排卧着的狗旁边，蹲下来，用手掌依次在三条狗的头顶上按了一下。他在那条银灰色公狗旁边蹲了一会儿，把公狗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颜色，又用手掌在它的肩胛骨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这公狗，和你的黑风配一次。配完了，狗崽子我要一只。你带走一只。”

曹山林蹲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三条并排卧着的雪里青——黑风在中间，银灰色公狗在左边，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在右边，三条狗的毛色在晨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哑光。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赵大柱伸出手。赵大柱看了看他的手，也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赵大柱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掌心有一层厚茧，是握了一辈子猎枪和斧头磨出来的。他握完手之后松开，转身走回木屋里面，过了一会儿重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木碗，碗里装着清水。他把木碗放在门槛外面的地面上，朝曹山林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

当天下午赵大柱带着队伍去了他的猎场。从木屋出发向东，穿过呼玛河源头那片稀疏的落叶松林，在谷地东侧的一处缓坡上，赵大柱蹲下来，用手指着坡面上一串新鲜的蹄印——是狍子的，约莫五六只，从坡顶的密林中下来，向谷地中央的细流方向移动。他在蹄印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步幅的间距，然后站起来，朝坡顶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把那些痕迹和他在贝尔茨河上游追踪过的狍子蹄印做了对比——这里的狍子蹄印比贝尔茨河的略小一些，掌垫的宽度窄了将近四分之一寸，步幅的间距也更密。他在笔记本上把对比数据记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呼玛河狍子——体型略小”。

赵大柱在坡顶的密林边缘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落叶松下面，朝坡面下方看去。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坡面下方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平缓台地，台地中央有一片被踩平的草地，草地周围的积雪上有密集的蹄印和粪便。是狍子的夜宿地。赵大柱蹲在落叶松下面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台地中央那片被踩平的草地，然后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他在那里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观察着狍群的活动规律，在笔记本上画了夜宿地的位置和周围地形，在旁边标注了狍群的规模和活动时间。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赵大柱的猎营。赵大柱的女人在木屋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狍子肉，又撒了一把干蘑菇和一小把盐。赵大柱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那三条并排卧着的雪里青旁边，蹲下来，用手掌在银灰色公狗的头顶上按了一下。公狗站起来，走到黑风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黑风的下颌。黑风没有躲，安静地让它完成了这个动作。两条狗在木屋门口的空地上绕了几圈，然后并排卧下来，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赵大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曹山林说：“配上了。明年开春，狗崽子就有了。”

曹山林在篝火旁边坐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莫日根猎营到赵大柱猎营的路线画成了实线，在赵大柱猎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雪里青公狗——已配种”的记录。他在呼玛河源头东侧缓坡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标注了“狍子夜宿地——观察记录”。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黑风在篝火旁边蹲着，耳朵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那条银灰色公狗蹲在黑风旁边，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两条青灰色的狗在篝火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监测点。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蹲在赵大柱脚边，耳朵也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三条雪里青在木屋门口形成了三道并排的监测线，把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的听觉地图中。

天黑之后曹山林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赵大柱从木屋里搬出一只木箱，里面装着几块用桦树皮包着的干粮和一小袋盐，他把干粮分给坐在篝火旁边的每个人，然后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韩老七的人来的时候，从东面的河谷绕过去了。他们没进我的猎营，但他们在东面河谷里扎了营。我看到了他们的烟。三个人，两杆枪。”他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他们往北走了。北坡的鹿泉，你们要去的话，得从西面上。东面那道山梁，他们肯定设了哨。”曹山林蹲在篝火旁边，把赵大柱说的信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北坡鹿泉的东侧山梁位置画了一个叉，在旁边标注了“韩老七哨位——需绕行”。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赵大柱的木屋里睡了一觉。木屋的炕烧得很热，炕面上的树皮在热气中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气味。黑风趴在门槛边，银灰色公狗趴在它旁边，两条狗在门槛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稳定轮廓。曹山林在炕上躺了一会儿，把今天从莫日根猎营到赵大柱猎营的路线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翻越山脊、穿过呼玛河源头谷地、在赵大柱的猎营里完成了雪里青的配种。他在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北坡鹿泉，从西面上，绕过东面那道山梁。他把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升到木屋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门槛外面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从赵大柱猎营出发，翻越西面的山梁，从西面进入北坡鹿泉。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三只青灰色的雪里青，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们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炕上翻了个身。黑风在门槛边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木屋外面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门槛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