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莫日根就起来了。曹山林听到仙人柱外面有鹿皮靴踩在冻硬雪面上的细碎声响,然后是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吆喝——是莫日根在叫那条青灰色公狗。曹山林从睡袋里坐起来,把背包侧袋里的猎刀摸出来挂在腰带上,然后掀开仙人柱的门帘。外面空气冷得刺鼻,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带着针扎般的锋利感。莫日根蹲在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手里攥着一条鹿皮绳,正在往那条青灰色公狗的颈圈上系。公狗安静地蹲着,尾巴自然下垂,耳朵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莫日根把鹿皮绳系好之后,在公狗的头顶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鹿皮绳的另一端朝曹山林的方向递了一下。
曹山林走过去,在莫日根旁边蹲下来。老人把鹿皮绳交到他手里,然后用手指了指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又用手指了指台地两侧的几处位置——一处是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的岩石堆,一处是台地东侧那片被倒木围成的天然掩体,还有一处是台地西侧那道通往河谷上游的狭窄隘口。莫日根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三道线,一道从北面的密林通向台地中央,另外两道从台地两侧绕向后方。他在第一道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叉,在另外两道线的末端各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回仙人柱里面去了。
曹山林蹲在雪地上看了一会儿莫日根画的那几道线。他把周明远地图上标注的贝尔茨河谷地形和眼前台地周围的实际地形对照了一遍——台地北面的密林是韩老七的人最可能来的方向,从密林到台地中央的距离大约五十步,中间要经过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和几块散落的岩石。台地东侧的倒木围成的天然掩体可以藏人,视野覆盖了从北面密林到台地中央的整片开阔地。台地西侧那道通往河谷上游的狭窄隘口可以封堵从西面绕过来的路线。莫日根画的三个位置正好覆盖了这三个方向。曹山林蹲在雪地上把莫日根画的线用自己的猎刀重新描了一遍,加深了刻痕,然后在每道线旁边标注了距离和角度。
队伍在仙人柱前面集合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莫日根从帐篷里搬出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几盒子弹和两把猎刀。他把子弹分给曹山林、林海和铁柱,每人两盒,把猎刀递给老耿和年轻女人各一把。年轻女人接过猎刀的时候,莫日根用鄂伦春语对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确定。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把猎刀插在腰间的皮绳上,然后走到台地东侧那处倒木围成的天然掩体旁边蹲下来,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曹山林蹲在台地中央,把队伍和莫日根的人按莫日根画的那三个位置做了分工——他自己带黑风守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的岩石堆,正面应对从密林方向来的人;林海和铁柱守台地东侧的倒木掩体,封堵从东面绕过来的路线;老耿守台地西侧的狭窄隘口,封堵从西面河谷上游方向绕过来的路线。莫日根带那条青灰色公狗守台地北缘靠近仙人柱的位置,作为第二道防线。年轻女人和那条黄母狗守在中间那顶仙人柱里面,看护两个孩子。
曹山林在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蹲下来,把猎枪架在岩石堆的边缘,枪口对准北面密林方向的开阔地。黑风蹲在他右侧,身体微微压低,耳朵朝前方持续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着。它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把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在莫日根脚边蹲着,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两条青灰色的狗在台地北缘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监测点。林海蹲在台地东侧的倒木掩体后面,把长杆钩子横放在膝盖上,猎枪架在倒木的枝干之间。铁柱蹲在他旁边,把猎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东面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老耿蹲在台地西侧的隘口边缘,把猎枪架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枪口对准隘口外面的河谷上游方向。他的膝盖在蹲姿中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但他把重心压得很低,身体贴在地面上,像一块被雪覆盖的岩石。
天亮之后台地上的雾气慢慢散去了。莫日根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让火重新烧起来。年轻女人从帐篷里端出一只木碗,碗里装着清水,放在曹山林脚边的地面上。她蹲下来把碗朝曹山林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帐篷里去了。曹山林端起木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松木碗特有的清苦气味。黑风蹲在他旁边,耳朵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蹲在莫日根脚边,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
上午的时候,黑风突然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身体朝北面微微前倾,耳朵向前转动着,鼻尖在空气中翕动了几下。曹山林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台地北面的密林边缘,有几道模糊的暗影正在缓慢移动。那些暗影在密林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分成三组,一组继续朝台地北缘的正面推进,另外两组分别朝台地东侧和西侧散开。曹山林蹲在岩石堆后面,把猎枪的枪托抵进肩窝,右眼的视线沿着准星锁定了北面密林边缘那片正在移动的暗影。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没有扣上去。黑风在他右侧蹲着,身体压低,背毛沿着肩胛到尾巴根的方向竖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呜声,连续不断,像一台在低频波段持续输出信号的发报机。它在用一种只有同类能精确解码的频率向密林方向传递着一个定位信号——这道边界之下,有防御者正在驻守。
台地北面密林边缘的暗影在距离台地大约三十步远的位置停住了。最前面那道暗影蹲了下来,曹山林从准星的十字交叉中辨认出了一个人的轮廓——穿着深色棉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手里攥着一杆猎枪。那人蹲在密林边缘的一棵落叶松树干后面,朝台地中央的仙人柱方向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又有两道暗影从密林边缘的阴影中走出来,在第一个人的两侧蹲下来,形成了三个间距均匀的射击位置。曹山林蹲在岩石堆后面,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中间那个人的位置,但没有扣动扳机。黑风在他右侧持续输出着低频的警告声,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根被反复拉动的弓弦在低频段持续振动。
台地东侧和西侧也传来了动静。林海蹲在倒木掩体后面,看到东面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边缘有几道暗影正在缓慢移动。他压低呼吸,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灌木丛边缘那几道暗影的方向。铁柱在他旁边把猎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同一方向。老耿蹲在台地西侧的隘口边缘,把猎枪架在岩石上,枪口对准隘口外面那片河谷上游的开阔地。他的膝盖在蹲姿中微微颤抖着,但他把重心压在岩石上,身体稳得像一块被固定在原地的石头。隘口外面的开阔地上有两道暗影正在向台地西侧绕行,他们在距离隘口大约四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蹲在河谷边缘的一块倒木后面,朝隘口的方向观察着。
台地北面密林边缘那三个人蹲在落叶松树干后面,和台地上的防御者形成了对峙。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冠时持续的低频呼啸和黑风喉咙里那层持续不断的低频警告。莫日根从仙人柱门口站起来,走到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在曹山林旁边蹲下来。他把手里的鹿骨签子插在腰带上,从狍皮袍子的前襟里摸出一只桦树皮做的哨子,放在嘴唇边吹了一声——哨声短促而低沉,在台地上方形成了一道持续回荡的声波,向密林深处传去。哨声落下之后,台地北面密林边缘那三个人中蹲在中间位置的那个人站了起来。他穿着深色棉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手里攥着一杆猎枪,脸上蒙着一块灰色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落叶松树干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台地中央的仙人柱方向喊了一声:“莫日根!七爷说了,猎场费这个月翻倍。你给不给?”他的声音在台地上方回荡着,被密林边缘的树冠反射回来,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回声。
莫日根蹲在老落叶松下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然后叼在嘴上,没有点着。他在落叶松下面蹲了一会儿,然后从岩石堆后面站起来,走到台地北缘的边缘,面对着密林边缘那三个人站定。他的狍皮袍子在晨风中微微鼓起来,腰间的猎刀和鹿骨签子在衣摆下面轻轻晃动。他站在台地边缘,朝密林方向喊了一串鄂伦春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年轻女人从仙人柱里探出头来,把莫日根的话翻译给曹山林听:“爷爷说,这片猎场是鄂伦春人的。韩老七也是鄂伦春人的子孙。他要是还记得自己是谁,就自己来跟爷爷说。派手下人来收钱,不是鄂伦春人的规矩。”
密林边缘那个人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落叶松树干后面蹲下来,和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站起来,把猎枪扛在肩上,朝台地中央的仙人柱方向又喊了一声:“七爷说了,后天他自己来。你们等着。”他说完之后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密林边缘的阴影里。台地东侧和西侧那两路暗影也在同一时间开始后退,从灌木丛边缘和河谷边缘撤回密林深处,脚步踩碎积雪的声音在几个方向上同时响起来,持续了大约十几秒之后被密林深处的风声取代。
曹山林在岩石堆后面又蹲了将近五分钟,确认密林边缘没有留下观察哨之后才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保持着原有的位置,直到完全听不到那三路暗影退去时的脚步声,才缓缓地把手指移开,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靠在岩石堆边缘。黑风在他右侧站起来,背毛正在缓慢地平复下来,从竖立状态一层一层地收回去。它的呼吸依然平稳,胸腔的起伏幅度没有明显的变化,耳朵的角度已经从向前直立变成了略微向两侧偏转的中立状态。曹山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手掌落在它耳后那片刚刚平复下来的毛上,触到它毛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林海和铁柱从东侧的倒木掩体后面走出来,老耿从西侧的隘口边缘站起来,在岩石旁边蹲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猎枪从岩石上拿起来背在肩上,朝台地中央走去。
莫日根站在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然后把烟袋锅子插回腰带上。他蹲下来,把那条青灰色公狗叫到跟前,用手掌在它的头顶上按了一下。公狗蹲在他脚边,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莫日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曹山林面前,把鹿骨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递过去。曹山林接过签子,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签柄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印痕,是莫日根昨晚在篝火旁边刻的,每一道代表着一个鄂伦春猎人在这片猎场上留下的记录。莫日根用手指点了点签柄上最新刻的那道印痕,然后指了指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又指了指曹山林,然后把签子收回去插回腰间。他没有说话,但曹山林看懂了那道手势的意思——台地北面的威胁还没有解除,后天韩老七本人会来,而莫日根已经把曹山林的名字刻在了签柄上,作为共同守卫这片猎场的盟约标记。
当天下午莫日根没有再让队伍分散布防。他把所有人集中在台地中央的仙人柱前面,让年轻女人煮了一锅狍子肉汤,把干粮和肉汤分给每个人。莫日根蹲在篝火旁边,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幅台地周围的全图——从北面密林到台地中央的距离,从台地东侧倒木掩体到西侧隘口的宽度,以及台地南北两侧的退路。他在北面密林边缘画了一个叉,在旁边标注了三个小圈,代表今天来的那三个人。他在叉的后面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他把木棍递给曹山林,指了指那个问号。曹山林接过木棍,在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三道横线——代表三个人以上。莫日根看了之后点了点头,把木棍收回去,在火堆里拨了拨柴。
天黑之后曹山林在仙人柱外面的篝火旁边坐了一会儿。台地周围的密林在暮色中迅速合拢,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吸收干净了。黑风蹲在篝火旁边,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那条青灰色公狗蹲在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两条狗在台地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监测点。林海坐在篝火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了望塔到莫日根猎营的路线画成了最后一段实线,在猎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已到达”三个字,然后在下方补了一行字:“韩老七的人已至。后天韩老七本人来。需备战。”老耿蹲在篝火另一侧,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铁柱把猎枪靠在仙人柱门框旁边,蹲在篝火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嚼着,一半递给林海。
曹山林坐在篝火旁边,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台地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台地边缘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把今天的对峙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黑风第一次发出低频警告,到密林边缘那三组暗影的推进,到莫日根站在台地边缘用鄂伦春语喊话,到那三组暗影的撤退。他在对峙的过程中看到了莫日根那种站在台地边缘、面对密林方向、用母语喊话的从容和确定,那种只有在这片猎场上活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对地形和对手的完全掌握。他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篝火旁边站起来。黑风在篝火旁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朝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密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有几颗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在密林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更深处移动,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绿色光点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仙人柱旁边,在篝火边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台地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台地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那道从黑水屯通往兴安岭的路线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延伸着,穿过北坡、穿过伊勒呼里山、穿过贝尔茨河,一直延伸到莫日根家那三顶用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仙人柱前面。他在那道持续延伸的路线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那只猎犬走进了猎营,在篝火旁边卧着,耳朵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在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上标注出那些正在被月光覆盖的、通往兴安岭深处的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