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台地上的篝火比平时烧得更旺一些。莫日根在仙人柱门口加了几根粗大的倒木,火苗舔着树皮上残存的油脂,发出持续的噼啪声,把台地中央那片空地上的积雪烤化了一层,又迅速被夜间的低温重新冻成一层薄冰。年轻女人从仙人柱里面搬出一只木箱,放在篝火旁边,箱盖打开着,里面装着几块用桦树皮包着的干粮和一小袋盐。她把干粮分给坐在篝火旁边的每个人,然后蹲在莫日根身后,把那条黄母狗叫到跟前,用手掌在它的头顶上按了一下。黄母狗在她脚边卧下来,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和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形成了两道错开的监测方向。
莫日根坐在篝火旁边的一块兽皮垫子上,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他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几眼。曹山林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块兽皮垫子上,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借着篝火的光线把今天对峙的细节逐条记了下来——密林边缘那三组暗影的推进路线、莫日根喊话之后对方的反应时间、三组暗影撤退的方向和速度。他在记录的间隙偶尔抬头朝莫日根那边看一眼,老人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火光中一明一暗地闪着,目光落在台地北面那片被夜色覆盖的密林轮廓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正在燃烧的篝火,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东西正在成形,像一根被缓慢拧紧的绳索,两端都在持续施加压力,只是还没有到绷紧的那一步。
林海坐在曹山林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了望塔到莫日根猎营的路线画成了最后一段实线。他在猎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已到达”三个字,然后在下方补了一行字:“韩老七的人已至。后天韩老七本人来。需备战。”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从背包里掏出红头绳给他的那包松籽和肉干,打开来放在膝盖上。他在篝火旁边吃了几颗松籽,把壳扔进火堆里,壳在火中发出一声细小的爆裂声就化成了灰烬。铁柱蹲在篝火另一侧,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擦拭着枪机上的霜,把每一处零件都擦干净之后重新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几次,确认击发顺畅。老耿蹲在仙人柱门口,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朝密林方向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密林深处持续吹过来,把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残余气味和声波一层一层地送出台地边缘,老耿在落叶松下面站了很久,直到那些残余彻底消散之后才转身走回篝火旁边。
年轻女人从仙人柱里端出一只木碗,碗里装着清水,放在曹山林脚边的地面上。她蹲下来把碗朝曹山林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帐篷里去了。曹山林端起木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松木碗特有的清苦气味。他在篝火旁边坐了一会儿,把木碗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只用桦树皮包着的东西——老曹头给他的鹿皮地图。他把桦树皮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鹿皮,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展开。鹿皮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被反复折叠和展开后形成了一层细密的纹路,边缘有几处磨损的发白痕迹。用兽血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山脊、河流、兽道和几个标注了名字的猎户常驻点。
莫日根坐在篝火对面,看到曹山林展开那块鹿皮时,手里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他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曹山林旁边,在鹿皮地图边缘蹲下来。他的目光从地图的左下角开始,缓慢地沿着那些用兽血画的线条移动着——从鹰嘴砬子的位置向北,穿过伊勒呼里山的弧形山脉,在贝尔茨河的河流符号旁边停住了。他蹲在地图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仙人柱里面,过了一会儿重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同样的桦树皮包。他在篝火旁边坐下来,把桦树皮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另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鹿皮。
两块鹿皮并排放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莫日根的那块鹿皮比曹山林的那块略小一些,颜色更深,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上面的兽血线条也更密集。莫日根蹲在两张地图中间,用手指在两张地图的交界处比划了一下——他地图上的贝尔茨河上游段和曹山林地图上的伊勒呼里山南麓正好在同一个位置,两条河的走向、两道山脊的轮廓、以及几个标注了猎户常驻点的符号,在两块鹿皮的边缘形成了连续的衔接。莫日根用手指点着接缝处那个标注了“贝尔茨河上游”的位置,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曹山林,说了一个词。年轻女人从仙人柱里探出头来,翻译道:“爷爷说,两张图是一张图。从鹰嘴砬子到贝尔茨河,一条路。你从南边来,我从北边来,走的是一条路。”
莫日根把两张地图拼在一起之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着,把兴安岭猎场的全貌逐条讲解给曹山林听。他的手指从贝尔茨河上游的猎营位置开始,向北移动到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在垭口的位置点了一下:“翻过这道山,就是北坡。北坡比南坡深,兽比南坡多。我二十年没进去过了。”他的手指从垭口继续向北,在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一处标记着“鹿泉”的位置停下来,用指腹在那个符号上按了一下。年轻女人翻译道:“北坡的鹿泉比南坡的大三倍。开春后,马鹿和驼鹿都去那里饮水。你们要打猎,那里是最好的猎场。”莫日根的手指从鹿泉向西北方向移动,在一处标注着“雪窝”的符号上停了一下:“北坡的雪窝,是雪貂和紫貂的窝。韩老七的人去过一次,没找到路,空手回来的。”他的手指从雪窝继续向北,在伊勒呼里山北麓最深处的一处标注着“熊仓”的符号上停住了:“北坡的熊仓,是棕熊冬眠的地方。冬眠洞不进,等熊醒了再打。这是鄂伦春的规矩。”
曹山林蹲在两张地图旁边,把莫日根手指经过的每一处位置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方向、距离和地形特征。他在北坡鹿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重点猎场”四个字;在雪窝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标注了“雪貂、紫貂——保护”;在熊仓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标注了“禁猎区——冬眠期禁入”。莫日根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从贝尔茨河上游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在呼玛河源头的位置停住了。他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曹山林,开口说了一串鄂伦春语。年轻女人翻译道:“呼玛河源头,赵大柱。汉人,祖上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在呼玛河源头住了三代了。他的猎场在呼玛河上游,和莫日根的猎场隔着一条山脊。”莫日根的手指从呼玛河源头继续向东移动,在地图边缘的一处被反复折叠过的区域点了一下:“呼玛河下游,废弃林场。韩老七的老巢在那儿。”
莫日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压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鹿皮碎屑。他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把烟灰抖落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用烟袋锅子指着地图上韩老七老巢的位置。年轻女人翻译道:“韩老七,以前也是猎户,在伊勒呼里山南麓打猎。后来不干正事了,专门倒腾珍稀动物皮子。熊胆、鹿茸、雪貂皮、紫貂皮,什么都收。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有猎枪。在林区公路上设卡收过路费,在山里划猎场界不让外人进。去年有个外地猎户不听招呼,进山之后就没出来过。”莫日根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没有点着,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了一串话。年轻女人翻译道:“韩老七最近在和关内一个走私团伙联系,准备把一批珍稀动物制品偷运出去。其中有活体雪貂和鹿茸。这批货一旦运出去,兴安岭的雪貂种群可能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曹山林蹲在两张地图旁边,把莫日根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在韩老七老巢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旁边标注了“走私通道——需切断”。他把莫日根地图和曹山林地图拼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兴安岭猎场全貌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鹰嘴砬子到贝尔茨河上游,从伊勒呼里山南麓到北麓,从呼玛河源头到呼玛河下游,四条主要兽道和三条支线,五处猎户常驻点,以及三个需要保护或禁猎的区域。他把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整理成了一幅完整的兴安岭猎场全图,在旁边标注了每一处关键点的坐标、距离和地形特征。
莫日根从篝火旁边站起来,走到仙人柱里面,过了一会儿重新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根鹿骨签子。他在曹山林旁边蹲下来,把签子递给曹山林,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签柄上最新刻的那道印痕,又指了指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最后把手掌按在两张拼在一起的鹿皮地图上。年轻女人翻译道:“爷爷说,这张图你带走。签子上的印痕是鄂伦春人的规矩——你帮我们守猎场,你的名字刻在签子上。从今往后,贝尔茨河上游的猎场,你有份。”
曹山林蹲在篝火旁边,把鹿骨签子接过来。签柄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印痕,最新那道还带着新刻的毛刺,边缘没有磨圆。他把签子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那根倪丽珍编的护身绳结——红布条和麻绳混编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他把绳结系在莫日根的鹿皮地图边缘,那个标注了“贝尔茨河上游猎营”的位置。莫日根蹲在地图旁边,看着曹山林把那根红布条和麻绳混编的绳结系在地图边缘,在火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狍皮袍子前襟上撕下一条布条,系在曹山林那张鹿皮地图的边缘,标注着“鹰嘴砬子”的位置。两条布条在两张地图的接缝处形成了两个对称的标记,一条红布条和麻绳混编,一条狍皮布条,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他把莫日根的鹿皮地图和老曹头的鹿皮地图拼在一起,在月光下把整个兴安岭猎场的全貌又看了一遍。从鹰嘴砬子到贝尔茨河上游,从伊勒呼里山南麓到北麓,从呼玛河源头到呼玛河下游——那些用兽血画的线条和标注了名字的猎户常驻点,在两张拼在一起的鹿皮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被几代猎户用脚步和猎枪反复丈量过的坐标网络。他在那个网络上把今天从莫日根那里听来的每一条信息都在笔记本上做了交叉标注——北坡鹿泉的准确位置、雪窝的入口方向、熊仓的禁猎标记、韩老七老巢的走私通道走向。他把这些信息整合成了一幅完整的兴安岭猎场资源图,在旁边标注了每一处关键点的坐标、距离和地形特征。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黑风在篝火旁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朝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密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有几颗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在密林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更深处移动,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绿色光点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篝火旁边,在仙人柱门口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台地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台地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
第二天清晨,曹山林在仙人柱门口把两张鹿皮地图重新叠好,用桦树皮包上,放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莫日根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曹山林把地图收好,然后走过来,把那只木箱重新搬到篝火旁边,从里面取出两盒子弹和一把猎刀递给曹山林。他在篝火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从台地北面的密林边缘到台地中央的仙人柱,在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叉。然后他站起来,朝台地北面密林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回仙人柱里面去了。年轻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把莫日根的话翻译给曹山林听:“爷爷说,今天进山。北坡的鹿泉,先去看看。”
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莫日根给的子弹和猎刀收进背包里。他把猎枪从仙人柱门框旁边拿起来,拉开枪机确认了弹仓里的子弹,然后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黑风从篝火旁边站起来,甩了甩耳朵,走到他脚边蹲下来,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也从老落叶松下面站起来,走到黑风旁边蹲下来,两条青灰色的狗在台地中央形成了两个并排的监测点,耳朵同时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曹山林蹲在两条狗旁边,把手掌分别放在它们的头顶上,感受到它们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他站起来,朝林海、老耿和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把长杆钩子往地上一撑,在晨光中朝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老耿把护膝重新绑紧了一些,在帐篷口站了片刻,把右腿的膝盖弯曲又伸直试了两下。铁柱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帐篷旁边站定了。曹山林在台地中央站了一会儿,把莫日根给的鹿骨签子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签柄上那道新刻的印痕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他把签子插回腰间,转身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黑风和那条青灰色公狗跟在他脚边,两条狗在晨光中形成了一条稳定的追踪线。莫日根从仙人柱门口站起来,跟在队伍最后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鼓起来,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轻轻晃动着。台地周围的密林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把那些正在被脚步重新丈量的、通往北坡鹿泉的兽道和水源重新纳入白昼的可视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