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曹山林就醒了。帐篷外面的薄雪上结了一层新的霜,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中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微光。他从睡袋里坐起来,膝盖在弯折的时候碰到背包侧袋里的海螺壳,螺壳在帆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把昨晚在笔记本上画的那幅台地周围地形简图又看了一遍,确认了从宿营地到莫日根猎营的方向和距离。黑风在帐篷口站起来,把鼻子伸进帐篷帘子的缝隙里,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然后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曹山林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黑风已经蹲在帐篷口等着了,爪垫在夜间结霜的雪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记,绕着帐篷转了两圈,每一圈的半径和昨晚一样。曹山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触到它毛尖上凝着的一层新霜,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老耿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把护膝重新绑紧了一些,在帐篷口站了片刻,把右腿的膝盖弯曲又伸直试了两下,然后背着背包站到队伍里。铁柱在帐篷旁边检查了猎枪的枪机,把弹药盒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来确认了数量,重新塞回去。林海蹲在帐篷口把睡袋叠好塞进背包,然后站起来把长杆钩子往地上一撑,在晨光中朝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从宿营地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台地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薄光,台地边缘那些仙人柱遗迹的圆形痕迹被新霜覆盖了一层,边缘模糊了一些。曹山林在台地北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周明远画的地图确认了方向,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穿过台地北面的密林,沿贝尔茨河谷继续向上游推进。河谷在台地之后变得更窄、更曲折,两岸的落叶松林向河谷中央收拢,枝干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把晨光切成了无数碎小的光斑,在积雪表面投下了一层持续移动的光影网格。黑风走在最前面,爪垫在积雪上踩出一条清晰的通道,它的步伐稳定,耳朵朝前方持续转动着,在河谷两侧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它在河谷拐弯处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河谷拐弯处前面有一串清晰的蹄印,从河谷北岸的密林中出来,向河谷南岸的坡地延伸。蹄印比狍子的更大,掌垫更宽,步幅更宽。是马鹿的蹄印。而且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掌垫的轮廓清晰,步幅的间距均匀,是今天清晨留下的。黑风在蹄印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雪面,然后站起来,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朝河谷南岸的坡地走了几步,在坡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
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看了一会儿。马鹿的蹄印是从河谷北岸的密林中出来的,横穿河谷之后向南岸的坡地去了。从蹄印的清晰度和新鲜程度来看,这头马鹿在清晨从河谷北岸下来饮水或舔盐,现在正在返回南岸坡地的密林中。如果追踪它,可能会在南岸坡地的密林中找到它的休息地。但曹山林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河谷中的光线正在从清晨的灰蓝色逐渐过渡到上午的明亮。他们今天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莫日根的猎营,如果现在追踪马鹿,至少要多走两三个钟头。他在雪地里蹲了一会儿,把马鹿的蹄印描进了笔记本里,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和方向。然后站起来,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蹲在坡地边缘,回头看着他,耳朵朝南岸坡地的方向转动着,但没有向前移动——它在等曹山林的指令。曹山林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黑风的肩胛骨上,轻轻往后压了一下。黑风感受到那个信号,转过身来,回到他脚边蹲下来,把方向从南岸坡地重新调整到了河谷上游。
他们在河谷中又走了将近两个钟头。两岸的密林越来越密,河谷底部的积雪在几个拐弯处形成了较深的堆积,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曹山林在雪地中艰难地推进着,每一步都要把腿从积雪中拔出来再插进去。黑风在他前面开路,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它的步伐依然稳定,爪垫在雪层中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后,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老耿走在第三位,他的膝盖在雪地中行走时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像是用减小步幅的方式来降低膝盖的负荷。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岩石。
他们在中午时分到达了河谷上游的一处拐弯处。拐弯处的南岸有一片被雪覆盖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有一棵巨大的老柞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呈深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纵向的深裂纹。曹山林在空地边缘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拐弯处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老耿蹲在老柞树下面,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铁柱蹲在空地边缘,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观察着。林海蹲在曹山林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从宿营地到拐弯处的路线画成了第三段实线,在拐弯处的位置标注了时间和坐标。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们继续沿河谷向上游推进。河谷在拐弯处之后突然变宽了一些,两岸的密林向河谷两边退开,河谷底部的积雪上出现了一条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野兽的蹄印,也不是韩老七的人的靴印,而是一种更宽、更平的脚印。黑风在那些脚印旁边停下来,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脚印之间辨认着残留的气味信息。它在脚印边缘蹲下来,耳朵朝前方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看着雪地上的那些脚印——脚印的宽度和长度比远征队任何人的都大,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边缘的雪粒被踩得结实而均匀。是鹿皮靴。鄂伦春人穿的那种鹿皮靴。曹山林蹲在脚印旁边,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沿着那些脚印的方向继续向前推进。
他们在下午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到达了贝尔茨河谷上游的一处开阔地。开阔地的北面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平缓台地,台地边缘有几棵巨大的落叶松,树冠在台地上方形成了一层密集的覆盖。台地中央有三顶仙人柱——用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传统鄂伦春帐篷,呈三角形排列,中间那顶最大,两边的稍小。中间那顶仙人柱的顶部有一缕极淡的炊烟正在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缓慢上升,在无风的山谷中形成了一道几乎垂直的白线。台地边缘有几条狗——最前面那条公狗浑身青灰色,肩高和黑风差不多,但胸廓更宽,尾巴下垂而尾尖微翘;后面跟着一条黄母狗,体型小一圈,耳朵耷拉着但眼神锐利;最后是一条半大的狗崽,青灰色,耳朵刚立起来,正在好奇地看着曹山林这边。黑风在距离台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和那条青灰色公狗对视了几秒。两条狗都没有吠叫,都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站着,用目光完成了第一次信息交换。然后那条青灰色公狗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地面,转身走回了中间那顶仙人柱门口,在门槛旁边卧下来。黑风跟在它后面,也走到仙人柱门口,在另一侧卧下来,两条青灰色的狗在门槛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稳定轮廓。
中间那顶仙人柱的门帘从里面掀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槛上。他大约六十多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锐利。他穿着一件用狍皮缝制的长袍,袍子的袖口和下摆镶着一圈鹿皮滚边,腰上系着一根用兽筋搓成的绳子,绳子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猎刀和一只鹿骨签子。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脑后扎成一条短辫,辫梢上缠着一截红布条。他站在门槛上看了曹山林一会儿,目光在他肩膀上的猎枪和脚边的黑风身上各停了一拍,然后在门槛上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帐篷里,丢下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轻,是鄂伦春语,曹山林没有听懂,但站在老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老人的话翻译了出来:“爷爷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曹山林在仙人柱门口站定,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门框边,双手空着走前一步。他在门槛外面停下来,没有往里走,蹲下来让自己和老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黑风在门槛旁边卧着,耳朵朝老人的方向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曹山林蹲在门槛外面,开口说:“从长白山来的。黑水屯山海合作社。来找莫日根。”年轻女人把他的话翻译给老人听。老人坐在仙人柱里面的兽皮垫子上,手里攥着一根鹿骨签子,正在修补一张狍皮。他听完翻译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曹山林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门槛外面卧着的黑风身上。他看黑风的时间比看曹山林的时间更长。他从兽皮垫子上站起来,走到门槛边蹲下来,伸出手让黑风闻。黑风没有躲,安静地让他完成了这个动作。老人把手收回来,在狍皮袍子上擦了擦手指,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这狗,是我们兴安岭的种。”
年轻女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老人旁边。她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用鹿皮缝制的短袄,腰上系着一根皮绳,脚上穿着一双鹿皮靴,靴筒上用兽筋绣着鄂伦春的纹样。她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浅褐色,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截红布条,和老人辫梢上那截一模一样。她站在老人旁边,把曹山林的话和老人的话来回翻译着,翻译的间隙偶尔朝黑风的方向看一眼。
老人——莫日根——蹲在门槛边,把鹿骨签子插回腰间,在狍皮袍子的前襟上擦了擦手,然后开口说了一串鄂伦春语。年轻女人翻译道:“爷爷说,你们来晚了。韩老七的人前几天刚来过。他们说要收‘猎场费’,爷爷没给。他们放下话说,过几天再来。”莫日根蹲在门槛上,目光从曹山林脸上移到黑风身上,又移回曹山林脸上。年轻女人继续翻译:“爷爷问你们,带了多少子弹,几杆枪。”
曹山林蹲在门槛外面,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没有打开。他看着莫日根的眼睛说:“三杆猎枪,两盒子弹。五个人。”莫日根听完翻译之后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他在烟雾中眯着眼看了曹山林一会儿,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门槛石上磕了磕,站起来,朝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招了一下手。公狗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莫日根蹲下来,用手掌在公狗的头顶上按了一下,然后对年轻女人说了一句话。年轻女人翻译道:“爷爷说,你们要是想留,就得帮他个忙。韩老七的人后天到。你们帮他赶走他们。”
曹山林蹲在门槛外面,看着莫日根的眼睛。莫日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老曹头在鹰嘴砬子木屋里看他的眼神,老耿在山脊线上回望北坡时的眼神,那种在山林里活了一辈子的人在确认另一个山林人时才会有的、没有多余解释的直截了当。曹山林在门槛外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出手。莫日根看了看他的手,也站起来,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老人的手掌干燥而粗糙,掌心有一层厚茧,是握了一辈子猎枪和鹿骨签子磨出来的。他握完手之后松开,转身走回仙人柱里面,在兽皮垫子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
年轻女人从帐篷里端出一只木碗,碗里装着清水,放在曹山林脚边的地面上。她蹲下来,把碗朝曹山林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帐篷里去了。曹山林在门槛边坐下来,端起木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松木碗特有的清苦气味。黑风在门槛旁边卧着,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重新走到台地北缘蹲下来,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两条青灰色的狗在台地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监测点,像两面正在以稳定频率扫描北面密林的定向天线。
傍晚的时候台地上的炊烟又升起来了。年轻女人在中间那顶仙人柱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一只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狍子肉,又撒了一把干蘑菇和一小把盐。她从帐篷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只桦树皮桶,从台地边缘那条小溪里提了一桶水回来,倒在铁锅里。莫日根从帐篷里走出来,蹲在篝火旁边,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里的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从腰带上抽出猎刀,从帐篷侧面的兽皮袋子里取出一块鹿角——是自然脱落的旧角,角枝的断口已经磨平了。他蹲在篝火旁边,用猎刀在鹿角上刻了一道印痕,然后把鹿角翻过来,又刻了一道。他在鹿角上刻完几道印痕之后,把猎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回仙人柱里面去了。年轻女人蹲在篝火旁边搅着锅里的肉汤,在莫日根走进帐篷之后抬头朝曹山林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搅汤去了。
天黑之后曹山林在仙人柱外面的篝火旁边坐了一会儿。台地周围的密林在暮色中迅速合拢,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吸收干净了,只剩下篝火的光在台地边缘的积雪上投下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黑风蹲在篝火旁边,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那条青灰色公狗蹲在台地北缘,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两条狗在篝火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监测点。林海坐在篝火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宿营地到莫日根猎营的路线画成了最后一段实线,在猎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已到达”三个字。老耿蹲在篝火另一侧,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铁柱把猎枪靠在仙人柱门框旁边,蹲在篝火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嚼着,一半递给林海。
曹山林坐在篝火旁边,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贴在耳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螺壳的螺旋通道中。他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台地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台地边缘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把今天的路线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宿营地到拐弯处,从拐弯处到鹿皮靴印,从鹿皮靴印到莫日根猎营。他在路线的前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现在他走到了那个坐标点上,那只青灰色猎犬走进了猎营,在篝火旁边卧着,耳朵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篝火旁边站起来。黑风在篝火旁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朝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密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有几颗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在密林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更深处移动,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绿色光点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仙人柱旁边,在篝火边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台地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台地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那道从黑水屯通往兴安岭的路线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延伸着,穿过北坡、穿过伊勒呼里山、穿过贝尔茨河,一直延伸到莫日根家那三顶用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仙人柱前面。他在那道持续延伸的路线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那只猎犬走进了猎营,在篝火旁边卧着,耳朵朝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在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上标注出那些正在被月光覆盖的、通往兴安岭深处的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