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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贝尔茨河谷 入山第一天(第1页)

天还没亮透,伐木点周围的落叶松林冠还浸在深蓝色的晨暗中。曹山林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黑风已经站在帐篷口等着了——它的爪垫在夜间被冻硬的雪壳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记,绕着帐篷周围转了三圈,每一圈的半径都大致相等,在帐篷外面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轨迹。曹山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触到它的毛尖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像一层细密的银粉覆盖在青灰色的毛面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帐篷外面把猎枪的枪机拉开,确认了弹仓里的子弹,然后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老耿在帐篷里把睡袋叠好塞进背包,膝盖在弯折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掌在膝盖上揉了两下,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林海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铅笔,在晨光中把昨晚画的伐木点地形简图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收进背包侧袋里。铁柱最后从帐篷里出来,把帐篷里的防水布卷好绑在背包底部,把猎枪的背带调整到顺手的位置。

他们从伐木点出发的时候天刚亮。台地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台地边缘那些被伐过的树桩在低角度的光线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深褐色的指针,全部指向西北方向。曹山林在台地边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周明远画的地图确认了方向,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沿贝尔茨河谷继续向上游推进。河谷在伐木点之后变得更窄了,两岸的落叶松林向河谷中央收拢,枝干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把天空切成了无数碎小的光斑。河谷底部的积雪上有一层硬壳,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在一面被薄冰覆盖的雪面上。黑风走在最前面,爪垫在硬壳上踩出一条清晰的通道,它的步伐稳定,耳朵朝前方持续转动着,在河谷两侧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

他们在河谷中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到达了第一座防火了望塔。了望塔矗立在河谷北岸的一处高地上,是一座用落叶松原木搭建的方形塔架,大约四丈高,塔顶有一个用木板围成的小屋,屋顶上装着一圈玻璃窗,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反光。塔架底部的积雪已经被风吹散了,露出下面被压实的泥土地面。曹山林在塔架下面蹲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塔顶的小屋——窗玻璃是完整的,塔架的原木没有明显的腐朽痕迹,说明这座了望塔还在维护中。他让队伍在塔架下面休息一刻钟,自己带着黑风沿着塔架旁边的木梯爬到了塔顶。塔顶小屋的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和一台挂在墙上的手摇电话机。电话机的听筒搁在支架上,线缆从塔顶延伸到塔架底部的接线盒里。曹山林拿起听筒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电话线大概是断的,或者是总机没有人值守。他把听筒放回去,从塔顶的窗口朝北面看去。从了望塔的位置向北,贝尔茨河谷的全貌在视野中展开——河谷在了望塔北面继续向上游延伸,在远处被一道低矮的山梁挡住,山梁后面是更高的伊勒呼里山南坡,山顶的积雪在午前的阳光中泛着一层刺目的亮白。河谷两岸的落叶松林在视野中形成了一道密集的深色轮廓,林冠之间偶尔露出几片被雪覆盖的沼泽和河湾,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散落在林海之间。曹山林在塔顶站了一会儿,把河谷的走向和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又核对了一遍——从了望塔向北,河谷大约还有半天的山路到莫日根的猎营。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从木梯上爬下来。

他们在了望塔下面休息的时候,黑风突然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身体朝北面微微前倾,耳朵向前转动着,鼻尖在空气中翕动了几下。曹山林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河谷北面的密林深处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但林冠之间的光影在风的作用下不断变化,难以分辨哪些是树的影子在移动,哪些是别的东西。他在塔架下面蹲了一会儿,把手掌按在黑风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它皮下肌肉的轻微绷紧,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黑风在那道方向上保持了一会儿的静止,然后慢慢把耳朵转回来,重新坐下去,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曹山林没有追问——黑风已经确认了那个方向的信息,把它纳入了持续监测的常规条目,而不是需要立即响应的异常信号。

从了望塔继续向北,河谷的走向变得曲折了一些,两岸的密林更加密集,河床上的积雪在几个拐弯处形成了较深的堆积,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曹山林在雪地中艰难地推进着,每一步都要把腿从积雪中拔出来再插进去。黑风在他前面开路,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它的步伐依然稳定,爪垫在雪层中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后,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老耿走在第三位,他的膝盖在雪地中行走时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像是用减小步幅的方式来降低膝盖的负荷。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岩石。

他们在中午时分到达了河谷中段的一处河湾。河湾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开阔地,面积不大,大约半亩左右,三面被密林环绕,南面是河谷的来路。开阔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落叶松——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呈深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纵向的深裂纹,树冠在高处散开,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曹山林在开阔地边缘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河湾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老耿蹲在落叶松下面,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铁柱蹲在开阔地边缘,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观察着。林海蹲在曹山林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从伐木点到河湾的路线画成了第二段实线,在河湾的位置标注了时间和坐标。

就在他们休息的时候,黑风突然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身体朝河湾北面的密林方向前倾,背毛沿着肩胛到尾巴根的方向竖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呜声。曹山林放下手里的干粮,蹲到黑风旁边,把手掌按在它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它皮下肌肉的绷紧程度——比在了望塔下面那次强得多,是一种已经确认了异常信号的响应状态。他顺着黑风的视线朝河湾北面的密林看去——密林边缘的积雪上有一串清晰的靴印,从密林深处延伸出来,在河湾北缘的积雪上形成了一个环形的轨迹,然后又折返回密林深处。靴印的尺码比远征队任何人的都大,靴底的纹路是林区常见的“登山鞋”款式,在积雪表面留下了清晰的横向纹路和边缘的齿痕。曹山林蹲在靴印旁边,用手测量了靴印的长度和步幅的间距,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老耿从落叶松下面走过来,蹲在靴印旁边看了一眼,把烟袋锅子在掌心里攥紧了:“韩老七的人。前天从这里过的。靴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掌垫的轮廓清晰,是最近两三天内留下的。”

曹山林沿着靴印的方向朝密林深处走了几步,在靴印消失的位置停下来。密林边缘的积雪上还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被压平的雪面上留着几枚模糊的脚印,方向一致,都是朝密林深处去的。他在那处痕迹旁边蹲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靴印分布的简图,标注了靴印的走向、数量和方向。黑风跟在他脚边,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之间辨认着残留的气味信息。它在靴印边缘停下来,鼻尖在空气中翕动了几下,耳朵朝密林深处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曹山林蹲在靴印旁边,把周明远地图上标注的韩老七活动区域和眼前的靴印方向对照了一遍——靴印从密林深处出来,在河湾北缘形成了一个环形轨迹,然后又折返回密林深处。这说明韩老七的人曾经从河湾北面的密林中出来,在河湾边缘活动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返回了密林深处。他们的活动范围已经延伸到了贝尔茨河谷中段,距离莫日根的猎营只有半天的山路。曹山林蹲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绕过那片靴印区域,从河湾南侧的密林边缘穿过开阔地,继续沿河谷向上游推进。

他们在下午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到达了贝尔茨河谷上游的一处狭窄的谷口。谷口两边的岩壁向河谷中央收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河谷在隘口之后突然变宽,在视线尽头展开成一片被雪覆盖的平缓台地。曹山林在隘口前面停下来,蹲在雪地里,朝隘口后面的台地观察着——台地边缘有几处被积雪覆盖的圆形痕迹,直径大约一丈左右,排列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是仙人柱的遗迹。莫日根的猎营就在台地上。他在隘口前面蹲了一会儿,把老曹头的鹿皮地图上标注的“莫日根猎营”位置和眼前的台地地形对照了一遍——台地的位置、面积、周围的植被和地形与地图上的标注吻合。他从隘口后面绕过去,在台地边缘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黑风在台地边缘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台地中央的仙人柱遗迹方向转动着。它在那道方向上保持了一会儿的静止,然后慢慢站起来,朝台地中央走了几步,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圆形痕迹旁边停下来,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的气味痕迹中辨认着残留的信息。它在其中一个仙人柱遗迹旁边蹲下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然后重新站起来,回到他脚边蹲下来。曹山林蹲在它旁边,把手掌按在黑风的肩胛骨上。黑风在他的手掌下面安静地蹲着,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像一面正在以稳定频率扫描未知方向的监测站,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在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上标注出那些正在被夕阳覆盖的、通往莫日根猎营的坐标点。

他们在台地边缘的一处背风位置扎了营。铁柱在帐篷北面用雪块和树枝垒了一道矮墙,把从隘口方向灌进来的风挡掉了大半。老耿在帐篷里面把背包码成一排当枕头,把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林海蹲在帐篷口,把今天从伐木点到莫日根猎营的路线在笔记本上完整画了出来,标注了了望塔、河湾、靴印和隘口的位置,在台地旁边写了一个“宿营”的标记,在莫日根猎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曹山林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台地周围的地形简图——从台地到隘口的方向,从台地到河谷上游的方向,以及从台地到北面密林的方向。他在图上标注了今天发现靴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韩老七的人已至贝尔茨河谷中段。莫日根猎营或已暴露。明日进山需警惕。”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背包里。

天黑之后曹山林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台地周围的密林在暮色中迅速合拢,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吸收干净了,只剩下帐篷外面那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黑风蹲在帐篷口,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林海在帐篷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和路线概要,然后合上本子,在睡袋里躺下来。老耿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铁柱坐在帐篷口的另一侧,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观察着。曹山林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恢复了室内的温度,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贴在耳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螺壳的螺旋通道中。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台地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帐篷外面那层薄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把今天的路线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伐木点到了望塔,从了望塔到河湾,从河湾到隘口,从隘口到莫日根猎营。他在路线的前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帐篷里躺下来。黑风在帐篷口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台地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台地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帐篷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那道从黑水屯通往兴安岭的路线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延伸着,穿过北坡、穿过伊勒呼里山、穿过贝尔茨河,一直延伸到莫日根家那三顶用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仙人柱前面。他在那道持续延伸的路线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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