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呼中林场还沉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招待所走廊尽头的煤油灯已经熄了,只剩下一楼登记处窗口透出的一小片昏黄灯光。曹山林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到隔壁床上林海的呼吸均匀而深沉,老耿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沿上摸到外套披上,然后蹲下来把鞋带系紧。黑风在门槛边站起来,甩了甩耳朵,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走到他脚边蹲下来,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曹山林在黑暗中蹲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招待所房间里的暗度——铁皮炉子里最后一块煤已经燃尽了,炉壁还有余温,在房间里形成了一小片稳定的暖意。他把背包从床底下拉出来背好,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朝外看了一眼。场部后面的那排平房黑着灯,吉普车还停在原地,车头上的泥点在夜色中呈现出一层暗灰色的哑光。曹山林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林海的肩膀。林海在睡梦中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身起来开始穿衣服。老耿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往脚上套那双加厚了膝盖的护膝。铁柱在靠门的床上也醒了,把猎枪从床头拿起来,拉开枪机确认了弹仓的状态,重新合上。
他们从招待所侧门出去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林场场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狗在远处的原木垛旁边叫了两声又停了。曹山林带着队伍绕开场部正门,从院子东侧那道被积雪覆盖的小门出去,沿着一条被运材车压出来的土路向北走。土路两侧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薄光。走了大约半里地,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林场北面的防火道,一条笔直的、被落叶松林夹在中间的窄路,路面上的积雪被风压实了,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吱嘎声。曹山林在防火道入口处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周明远画的地图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沿防火道向北推进。
防火道两侧的落叶松林比林场周围的林子更密、更老。树干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褐色的粗粝质感,树冠在高处合拢,把天空遮得只剩下头顶一条窄窄的光带。防火道上的积雪比土路上深了一些,但压实了的雪层表面有一层硬壳,脚踩上去不会陷得太深。黑风走在最前面,爪垫在雪壳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记,每一步都落得稳而准,耳朵朝前方持续转动着,在防火道两侧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曹山林跟在它身后五步远的位置,目光扫着路面两侧的痕迹——防火道上没有人走过的脚印,积雪表面只有细密的雪粒被风吹出的波纹,像一层被反复梳理过的银白色沙纹。这说明从林场北面进山的人很少,最近几天没有人从这条路上走过。
他们在防火道上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到达了防火道的尽头——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南坡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一片被雪压弯了又重新立起来的灌木丛。曹山林在山梁顶上停下来,站在一棵被风削掉了半个树冠的老柞树旁边,朝北面看去——山梁北坡下面就是贝尔茨河谷。河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条宽阔的、被积雪覆盖的浅谷,两岸的落叶松和樟子松在河谷边缘形成了一道参差不齐的深色轮廓,河谷底部的积雪比防火道上深得多,雪面平整而无人踩踏。河谷的走向从西南向东北延伸,上游的方向在视线尽头逐渐收窄,消失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密林深处。曹山林站在山梁上,把周明远地图上标注的贝尔茨河谷入口和眼前这条河谷的走向对照了一遍——方向吻合,两岸地形吻合,河谷上游的收窄处吻合。他从山梁上蹲下来,顺着坡面滑到河谷底部,在河谷边缘的积雪上踩出了第一条脚印。
河谷内的积雪比防火道上深了将近一倍。曹山林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需要先用脚尖试探雪层的厚度和下面的地形,确认没有空洞和冰层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黑风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在积雪中用身体推开一条通道,它的步伐比在防火道上更慢、更稳,爪垫在雪层中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它在河谷拐弯处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河谷拐弯处前面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砾石滩,砾石滩边缘的积雪上有几枚浅淡的蹄印,被风吹得边缘有些模糊了,但掌垫的轮廓和步幅的间距依然可辨。是狍子的蹄印,约莫七八只,从河谷北岸的密林中出来,横穿河谷之后向南岸的坡地去了。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步幅间距,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黑风在蹄印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雪面,然后站起来,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砾石滩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曹山林站起来,跟着黑风穿过砾石滩,向河谷南岸的坡地推进。
南岸坡地上的积雪比河谷底部浅了一些,但坡面上的地形更复杂——被积雪覆盖的倒木、岩石和灌木丛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障碍带。黑风在那些障碍物之间找到了一条相对平整的兽道,沿着坡面向上推进。曹山林跟在它身后,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老耿走在第三位,在翻越一道被风倒木阻塞的缓坡时膝盖弯了一下,他用长杆钩子撑住地面稳住了重心,在缓坡顶端站了片刻才继续向前走。林海走在老耿身后,把长杆钩子横着递过去让老耿扶了一下。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岩石。
他们在南岸坡地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在坡顶的一片开阔地边缘停下来休息。开阔地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林间空地,面积不大,大约半亩左右,四周被密集的落叶松环绕,像一个天然的避风处。曹山林在空地边缘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空地北面的密林方向转动着。老耿蹲在一棵落叶松下面,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他进山之后一直没有点过烟,在山林里生火会有烟味,在黑水屯北坡养成的习惯在兴安岭一样管用。铁柱蹲在空地边缘,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朝北面的密林方向观察着。林海蹲在曹山林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防火道到贝尔茨河谷的路线画成了第一段实线,在河谷拐弯处标注了狍子蹄印的位置和方向。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们继续向贝尔茨河谷上游推进。河谷的走向在穿过那片南岸坡地之后变得窄了一些,两岸的密林向河谷中央收拢,河床上的积雪更厚了,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曹山林在雪地中艰难地推进着,每一步都要把腿从积雪中拔出来再插进去,体能消耗比在防火道上大了将近一倍。黑风在他前面开路,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它的步伐依然稳定,爪垫在雪层中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没有因为积雪的加深而加快或放慢速度。它在河谷中段的一处拐弯处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河谷拐弯处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从河谷北岸的密林中出来,向河谷南岸的坡地延伸。蹄印比狍子的更大,掌垫更宽,步幅更宽,前爪和后爪之间的间距更大。是马鹿的蹄印。而且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掌垫的轮廓清晰,步幅的间距均匀,是最近几个钟头内留下的。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宽度,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黑风在蹄印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雪面,然后站起来,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朝河谷南岸的坡地走了几步,在坡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
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想了一会儿。马鹿的蹄印是从河谷北岸的密林中出来的,横穿河谷之后向南岸的坡地去了。从蹄印的清晰度和新鲜程度来看,这头马鹿在最近几个钟头内从河谷北岸下来饮水或舔盐,现在正在返回南岸坡地的密林中。如果追踪它,可能会在南岸坡地的密林中找到它的休息地。但曹山林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河谷中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逐渐过渡到傍晚的灰蓝色。他们今天必须在天黑之前到达废弃伐木点扎营,如果现在追踪马鹿,至少要多走两三个钟头,天黑之后在山里扎营的风险会成倍增加。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把马鹿的蹄印描进了笔记本里,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和方向。然后站起来,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蹲在坡地边缘,回头看着他,耳朵朝南岸坡地的方向转动着,但没有向前移动——它在等曹山林的指令。曹山林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黑风的肩胛骨上,轻轻往后压了一下。黑风感受到那个信号,转过身来,回到他脚边蹲下来,把方向从南岸坡地重新调整到了河谷上游。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废弃伐木点。伐木点在一片被雪覆盖的平坦台地上,面积大约两亩左右,台地边缘有一排被积雪压塌了半边的木棚——是当年伐木工人搭的临时工棚,木架还在,但顶棚的油毡已经被风掀掉了大半,只留下几根横梁和椽子。台地中央有一堆被雪覆盖的碎石和几截锈蚀的铁轨——是当年运木材的小铁轨的残骸。台地北面是一片被伐过的树桩,树桩的切面在积雪中只露出一个个深褐色的圆点,像一排被废弃的坐标标记。曹山林在台地边缘选了一处背风的位置——一棵粗大的落叶松树干旁边,树冠在头顶合拢,挡住了从北面灌下来的风和可能的降雪。他在树根部的雪地上铺了一层从倒木上剥下来的干树皮作为隔湿层,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防水布搭了一个简易帐篷。铁柱在帐篷旁边用雪块和树枝垒了一道矮墙,把帐篷北面的来风挡掉了大半。老耿在帐篷里面把背包码成一排当枕头,把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林海蹲在帐篷口,把今天从防火道到伐木点的路线在笔记本上完整画了出来,标注了河谷拐弯处、休息点、马鹿蹄印和伐木点的位置,在伐木点旁边写了一个“宿营”的标记。
天黑之后曹山林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伐木点周围的密林在暮色中迅速合拢,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吸收干净了,只剩下帐篷外面那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黑风蹲在帐篷口,耳朵朝河谷上游的方向持续转动着。林海在帐篷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和路线概要,然后合上本子,在睡袋里躺下来。老耿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铁柱坐在帐篷口的另一侧,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朝伐木点北面的密林方向观察着。曹山林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伐木点周围的地形简图——从伐木点到河谷上游的方向,从伐木点到南岸坡地的方向,以及从伐木点到北面密林的方向。他在图上标注了今天发现马鹿蹄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马鹿蹄印——南岸坡地。追踪条件良好。明日视情况决定是否追踪。”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背包里。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恢复了室内的温度,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贴在耳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螺壳的螺旋通道中。黑风在帐篷口蹲着,耳朵朝河谷上游的方向持续转动着——它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把从河谷上游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自己的听觉地图中。曹山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落叶松树冠的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帐篷外面那层薄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把今天的路线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呼中林场北面的防火道进入贝尔茨河谷,沿河谷向上游走,经过河谷拐弯处和南岸坡地,到达废弃伐木点。他在路线的前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他的猎营。他在那道持续延伸的路线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个手里攥着鹿骨签子的鄂伦春老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帐篷里躺下来。黑风在帐篷口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河谷上游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伐木点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帐篷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