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子边缘散得比预想中快。曹山林跟在老人身后走了大约一里路,穿过一片密实的榛柴丛,又绕过一道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面前豁然出现了一间木刻楞房子。房子不大,圆木垒墙,缝隙用苔藓和泥巴塞实,屋顶苫着厚厚的树皮,压着几块大石头防止被风掀翻。屋檐下挂着一串干红辣椒和几束晒干的草药,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房前有一小片空地,地面被踩得结实平整,边缘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桩,桩顶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老人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那条青灰色的狗蹲在门槛旁边,尾巴收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曹山林身上,像一个正在完成某种检查程序的守卫者。它的耳朵半立着,微微朝前转,呼吸的节奏均匀而缓慢。
曹山林在门槛前面停住了。他没有急着跨进去,先站在门口把木屋的内外打量了一遍。门框两侧各钉着一根木钉,上面挂着一卷麻绳和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兔肉已经风干了,表面呈深褐色,在晨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窗台上放着一块磨刀石,凹面很深,被磨得中间薄两边厚。透过窗户能看到屋里的陈设——一铺炕,炕上铺着一张狍子皮,皮面被坐得油亮;一口铁锅架在灶台上,锅沿有一圈被火焰舔过的黑色痕迹;一只木箱靠在墙角,箱盖开着半截,露出里面叠好的几件衣服和一卷兽皮;屋角堆着几捆搓好的麻绳和一只倒扣的背篓。
“进屋吧,门开着呢。”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必重复的事。
曹山林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炕占据了屋子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灶台里的火正烧着,铁锅上盖着一块木头锅盖,缝隙里透出白色的水汽,带着一股混杂了肉香和草药的复杂气味。老人正蹲在灶台边,往火膛里添了一根柴。他添完柴之后站起来,转身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条凳:“坐。”
曹山林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边,枪横放在膝盖上。林海站在他身后,没有坐下,但也没有靠墙,站在他爸和门口之间。赵小虎在门口旁边的位置站住了,把背篓放下来靠墙,但没有卸下肩带。老耿最后一个进来,靠在门框的内侧,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从炕沿上端起来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茶汤,还在冒着白汽。他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处。“你们从黑水屯来的?”他问,目光落在曹山林身上。
“是。”
“走了几天?”
“三天。”
老人点了点头。“你们走的不算慢。”他说,“这片林子,很多人走三天也到不了这儿。”他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装上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之后在屋里的空气中盘旋了一下,被灶台上升起来的热气推着往上走,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了出去。“说吧,来干什么。”
曹山林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掌贴着裤子的布料,感受到粗棉布被体温捂热后传回来的温度。他把背脊挺直了,目光落在老人脸上:“来找狗。赶山狗。”
屋里安静了。灶台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然后重新恢复均匀的燃烧声。老人在炕沿上坐着,烟袋叼在嘴角,烟雾从他鼻子里缓慢地喷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吸完了一口烟,把烟袋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两下。“赶山狗?”他说,“你从哪儿听说这里有赶山狗的?”
“省城农科院出的调查报告。上面写的,鹰嘴砬子一带,猎户曹氏,还保留着纯种赶山狗血统。”
老人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和屋里的空气之间升起来,在晨光中呈浅灰色,缓慢地向上移动,在屋顶附近散开了。“那本书,写的倒是不错。”他把烟袋拿下来,“你看到了,这条老黑。”他朝门槛方向侧了一下头,“它就是赶山狗。”
曹山林侧过头,看向门口。那条青灰色的狗正蹲在门槛外面,它的身量比普通猎狗大了一圈,蹲在那里的时候脊背和门槛几乎齐平。它的耳朵保持着半立的姿态,像两片被风微微压住的叶片,此刻它的目光正穿过门框落在他脸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也在看他。
“它多大了?”曹山林问。
“九岁。老了,干不动了。”老人说着,用烟袋指了指屋子角落——那里趴着一条黄色的母狗,“那是黄花,五岁,干活还行,但血统不纯,是青背和山下猎狗杂交的。打猎能帮上忙,但赶山的本事差远了。”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曹山林,“你最想看的是那条崽子吧?”
曹山林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屋角的一个草垫子上。那里蜷着一条半大的狗崽,青灰色的短毛,体型比普通狗崽大了一圈,耳朵刚立起来一半,正趴在草垫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它安静地趴着,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正在看着屋里的人。它的眼神不像普通狗崽那样带着好奇或者探询,而是稳定而安静的,像一条已经有了自己认定的事和正在确认自己位置的年轻守卫。
“它是青崽子。八个月,马上就能干活了。”老人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你们要找的赶山狗,就是它这一脉。青背的崽,血统最正的留在这一窝里了。”
曹山林在长条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只草垫旁边,蹲下身。青崽子没有躲,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湿润的鼻尖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曹山林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蹲在那里,让它在自己的距离里看了一会儿自己。他观察着它的爪垫、耳朵的形态和耳道内壁的颜色、牙齿的排列和磨损程度、它趴着的姿态和起身待命的反应时间,在短暂的接触中逐一测量着这些指标所提示的体力数据。
“能不能看看它的本事?”曹山林站起来,转回身面对老人。
老人坐在炕沿上,把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他说。青崽子从他脚边站起来,走到门槛旁边蹲下。
老人带着他们出了木屋,沿着屋后一条被踩实的小路往林子里走。青崽子走在老人脚边,步伐轻快但稳健,经过灌木丛的时候它会侧头闻一下气味,但没有停下来,只是边走边完成了气味的识别和归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老人在一处泥地上停下来,用脚尖指了指地面上一串新鲜的狍子蹄印。“青崽子,闻。”他蹲下来,指着蹄印。
青崽子走过来,低头闻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抬起头来,朝蹄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东北方向,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通往一道山梁的根部。老人站起来,拍了拍狗的后背:“走。”
青崽子跑了起来。它的起步不快,是一个短距离的试探性加速,然后迅速过渡为中等速度的持续奔跑,四只爪子在地面上交替落步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一台正在平稳运作的精密机器,没有多余的跃动和剧烈的动作。曹山林跟在后面跑,林海和老耿也跟上来。
青崽子跑了将近一个钟头,中间穿越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一道齐膝深的溪沟,它在溪沟边没有停,直接蹚过去了,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曹山林在它身后跟了整整一个钟头,步速由试探性小跑变为稳定长距离奔跑时,他呼吸加快但心率稳定,身体已经适应了长距离追踪的节奏。他看到青崽子的步伐没有变化——依然是均匀的、稳定的节奏,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青崽子最终在一片草甸上停住了。它蹲在草甸边缘,背对着曹山林,面朝着大约三十步外的一丛矮灌木。曹山林跑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最后停在青崽子身后。他顺着青崽子的目光看去——三十步外,一头狍子正在低头吃草。狍子没有受惊,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但整体状态是放松的。
青崽子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狍子,像在等一个指令。曹山林蹲在它旁边,伸出手,隔着大约两寸的距离悬在它的肩胛骨上方,没有碰触,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青崽子没有回头,它依然看着狍子的方向,但它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稍微调整了一下,比刚才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曹山林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了。青崽子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
回到木屋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炕沿上了,灶台上那锅东西还在煮着。他看着曹山林和青崽子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方向,说了一句:“看完了?”
曹山林在长条凳上坐下,膝盖上的布料和双手相触时传来久坐后的凉意。“看完了。”他说。老人把烟袋叼回嘴里:“想不想要它?”曹山林在长条凳上坐着,让那个问题在屋里的光线和灶台的热气中完整地落定。“想。”他说。
老人把烟袋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目光落在曹山林脸上,眼神平稳而专注。“青崽子不能白给。但你可以用一样东西换它。”他坐在炕沿上,把烟袋放在膝头,双手搭在烟袋杆上,“老秃顶子悬崖上有窝海东青,白爪的幼崽,我要一只。你弄回来,青崽子就是你的。”他停了一下,“你自己去,还是带着人一起去,你定。但白爪的幼崽,活的一只,换一条赶山狗。公平。”
曹山林坐在长条凳上,没有立刻回答。林海站在他身后,赵小虎靠在墙边,老耿靠着门框。屋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在木屋的墙缝之间发出均匀的低沉呜声。曹山林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裤子的布料,感受着从门槛方向吹进来的风在他脸侧和指缝之间缓慢穿过时的温度和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外面那条青灰色的年轻犬只,它的爪垫印在晨光中的泥地上,纹路清晰而完整,刚从那片草甸方向跑回来的一整段脚印在它身后连成了一条均匀而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