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头说出换鹰条件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将近半袋烟的工夫。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咕嘟着,白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在屋顶的梁木间缓慢地盘绕着。曹山林坐在长条凳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从老曹头脸上移到门槛外面青崽子蹲着的位置,又移回来。
“老秃顶子悬崖有多高?”曹山林问。
“百来米。正面是直壁,岩面渗水,长年长苔藓。”老曹头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两下,“鹰巢在离地四十米左右的一道岩缝里。我盯了三年了,那窝海东青今年孵了两只崽,其中一只是白爪的。”
“上过的人多不多?”
“不多。去过的,能下来的更少。”老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十年前有个外来的采药人想上去掏鹰,爬到三十米左右滑了手,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被人抬出去的。后来再没人敢试。”
曹山林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旁边蹲下身。青崽子正蹲在那里,看见他蹲下来,耳朵微微朝前转了转,但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安静地保持在它现有的姿态中。曹山林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地伸到青崽子的鼻尖前面。青崽子低头闻了闻他的手背——鼻尖湿润而微凉,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回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面上。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气味、姿态、距离——然后把结果收进了它自己的判断系统里。
曹山林站起来,转回身面对屋里。“那只白爪的幼崽,能换青崽子?”他问。
老曹头坐在炕沿上,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曹山林并排站着。他看着院子里正在初升的阳光中缓慢亮起来的林地边缘,说了一句:“能。”
曹山林站在门槛旁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踩实的泥地上。晨光正在从东面的林冠线后面缓慢地渗透进来,把院子里的泥地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青崽子,那只半大的狗崽正安静地蹲在原地,尾巴沿着地面的弧度微微弯曲,像一枚正在缓缓校准方向的指针。
“明天就走。”曹山林说。
老曹头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转身走回灶台边,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一股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草药的气息从锅里升起来。“饭做好了,吃了再说。”他头也不回地说。
午饭是狍子肉炖的干蕨菜,汤色浓白,肉炖得离骨,用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曹山林端着一只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吃,对面蹲着林海,两个人中间隔着青崽子。青崽子也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块煮熟的狍子腿骨——是青崽子追踪狍子跑了一个钟头之后,老曹头扔给它的。它没有急着吃,先蹲在那里看着那块骨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闻了闻,才开始慢慢地啃。它在进食时的姿态保持着完整的警觉,脊背没有塌,耳朵在进食过程中保持着一定角度的转动,没有完全放松。
“爸,”林海端着碗吃了几口之后开口,“明天去老秃顶子,我跟你一起。”
曹山林嚼着嘴里的肉,咽下去之后说:“你留在木屋。老秃顶子的崖壁不是爬着玩的。”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情况,至少有人在下头接着。”
曹山林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空碗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赵小虎从屋里走出来,蹲在曹山林旁边:“曹叔,我去过老秃顶子山脚。去年秋天我跟老耿叔走过一趟那附近的路线,地形我记着一些。”
老耿叼着烟袋靠在木屋的墙根底下,没有走近,但他说话了:“老秃顶子的崖壁正面确实难爬,但南侧有一道裂缝,能绕到半腰的位置,省一半的路。我十多年前走过一趟。”
曹山林抬起头来:“你走过?”
“走过一次。那时候年轻,想上去看看鹰巢。爬到一半发现岩面太滑,没敢硬上,就下来了。但我记着那道裂缝的位置。”老耿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要是明天去,我带路。”
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地上的空碗捡起来拿回灶台边放好。“明天一早,我跟老耿走一趟老秃顶子,探一下那道裂缝还能不能走。林海留在木屋。”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小虎,“你也留下,帮林海看营。”
林海没有争辩。但他蹲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青崽子啃骨头的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边那道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他看了很久,在确认了他爸把他留在木屋的决定之后,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空碗放回灶台上。
傍晚的时候,曹山林蹲在木屋旁边的空地上,面前摊着那张从老耿的口述中拼凑出来的老秃顶子崖壁简图。他用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崖壁的轮廓——正面垂直,南侧有一条斜向上的裂缝,裂缝顶部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从那里可以横向移动到鹰巢所在的高度。他在裂缝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林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张泥地上的简图,然后伸手指了一下裂缝的位置:“这条缝要是能走,省了至少二十米的路。但到了平台之后往鹰巢那段,有支点吗?”
“老耿说有。但那一段岩石风化的厉害,不能全信。”曹山林把树枝放下,“明天到了现场再看。”
夜里曹山林躺在木屋的炕上,被褥是狍子皮铺的,虽然硬但保暖。林海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已经均匀了。赵小虎睡在屋角的草垫子上,老耿靠着灶台边的墙根用外套裹着自己。曹山林没有睡着。他听到青崽子在门槛外面翻了个身,爪子在木板上刮了一下又停住。他听到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然后重新恢复安静。他翻转身体侧躺着,面朝木屋的墙壁,墙壁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线极细的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白线,像一根正在缓慢延展的指针。曹山林看着那道细线从墙壁边缘一直延伸到炕沿下方,直到它被炕沿的阴影截断。在它完全消失之前,他合上了眼睛。
天刚亮的时候曹山林就醒了。老耿已经蹲在院子里了,正在把一捆麻绳和一只折叠好的帆布袋放进背篓里。曹山林从炕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外套穿好,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盆边洗了一把脸。水是冰凉的,拍在脸上的时候让他彻底清醒了。
“走吧。”曹山林说。他把枪背上,接过老耿递过来的那卷麻绳系在腰后,把猎刀别在腰带上。青崽子蹲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曹山林走到青崽子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青崽子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那双黑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曹山林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院子。老耿走在他前面,手里拄着那根粗树枝,沿着南坡的方向往林子里走去。走出大约三十步的时候,曹山林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门口,林海站在那里,青崽子蹲在他脚边,两只身影在晨光中被拉成两道细长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
老耿在前面走着,步伐比昨天更快一些。他的目光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移动着,像一个正在核对地图的旅人。走了大约一个钟头,林子逐渐变得稀疏,脚下的地面从腐殖土变成了裸露的岩石碎片。视线穿过树冠的间隙能看到远处一道青灰色的岩壁,在晨光中呈一种冷硬的、几乎没有温度的色调。
老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停下来,用手里的粗树枝指了指前方:“到了。那就是老秃顶子。”
曹山林站住脚,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顺着岩壁的走向往上走。崖壁比他想象中更高,顶端的岩面在天空的映衬下形成一条尖锐的轮廓线,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边缘。南侧确实有一道裂缝,从崖壁底部斜向上延伸,在离地大约二十米处收窄,然后重新张开,通向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
老耿蹲在裂缝入口处,用手摸了摸入口两侧的岩石表面。“风化得比十年前厉害,石面松了。但主体结构还在,能走。”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我先上,走一段试一下稳固性,你在下面等着。”
曹山林点了点头。老耿把背篓卸下来放在地上,把麻绳在腰上系了一道,然后侧身钻进了那道裂缝。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先用脚探一下岩石的稳固性再转移重心。裂缝的宽度在入口处大约两尺,向上逐渐收窄,在一些位置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曹山林站在裂缝入口下方,仰头看着老耿的身影在岩石的阴影中缓慢地向上移动。他看到他在一处收窄的位置停了一下,用手探了探上方的岩石,然后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前进。大约过了一刻钟,老耿的身影出现在那道岩石平台的边缘——他蹲在平台上面,朝下方招了一下手,然后拿出麻绳的一端,从平台上方垂了下来。
曹山林抓住麻绳试了试拉力,然后把麻绳在腰上系了一道,开始攀爬。裂缝里的空间比他预想中更小,有些位置他几乎要把身体完全贴在岩面上才能通过。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岩石表面正在掉落的细小碎屑,在指尖和石面之间不断被碾碎。他爬到那道收窄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让身体和岩石之间形成更大间隙,然后继续向上。当他终于爬出裂缝、站在岩石平台上的时候,老耿正坐在平台内侧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手里拿着一截细绳子在比划什么。
“前面那段,”老耿指了指平台和鹰巢所在高度之间的连接线,“岩面风化得厉害,几乎没有天然支点。但岩缝里有几处能卡绳子的位置,如果绳子卡得稳,可以借力荡过去。”
曹山林在平台边缘蹲下来,探身看了看那段岩面。老耿说的没错,岩面确实风化得厉害,表面像一层酥皮,用手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但在这层风化的表面之下,有一些裂缝——窄的、深的,确实能卡住麻绳的结。
曹山林蹲在平台边缘,探身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几十米下方,树冠缩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绒面。他收回身体,在平台内侧坐下来,把麻绳从腰上解下来,开始打结。他的手指在绳子上走着,每一个结都打得很扎实,然后把打好的绳结扣在手腕上,拉动试了试结的牢靠程度,确认了拉力分布之后,把另一头在平台内侧一块坚固的岩柱上固定好,站起来,面朝着那段风化的岩壁,把重心从后脚掌向前移动了半寸。
风从崖壁表面吹过来,带着岩石被日晒后散发的微温和苔藓在阴影处残留的潮气,从曹山林的脊背两侧穿过,在平台边缘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崖壁下方的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