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砬子的山脚在夜色中像一头正在蹲伏的巨兽,把最后一道暗金色的天光挡在了山脊的另一面。曹山林蹲在那片被踩踏过的草地上,手指还悬在刚才那组爪印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风从峰顶的方向吹下来,带着岩壁表面被日晒了一整天之后正在缓慢释放的余温,混着松脂和干苔藓的气息,贴着地面流动着。
老耿在不远处已经开始拢柴了。他选了一处背风的位置——一块扁平的大石头的南面,石头被风吹得光滑,表面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余温。他蹲在地上把干枝和枯叶拢成一堆,动作很利落。“今晚不往前走了,就在这扎营。天黑了,前面的路难走,沟深,看不清。”他从褡裢里掏出火石和火绒,蹲在柴堆旁边擦了几下,火绒冒出一缕细烟,然后窜出一小撮明火。他把火绒塞进枯叶堆里,俯身吹了几口,火苗从叶隙间钻出来,舔着细枝的边缘,慢慢扩大了范围。
赵小虎把背篓放在石头旁边,蹲下来帮忙添柴。林海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油纸包好的干粮和那只铝水壶,在石头平台上排列好。他在背篓底部摸到那本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头把今天下午发现的那组爪印的尺寸、形态和位置补了进去。
曹山林从草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蹲了将近一刻钟之后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直接走到火堆边坐下来,背靠着那块大石头。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握着水壶的手指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鹰嘴砬子孤峰的轮廓上——那座峰在夜色中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纯黑色的剪影,像一只正在合拢翅膀的巨鸟。
“今晚分两班守夜。”曹山林说,“我跟林海上半夜,老耿和赵小虎下半夜。每人两个钟头,天亮了换人。灶火不要灭,保持有光。”
老耿没有反对,只是把烟袋叼在嘴里——这次没有点火,只是叼着烟嘴,在火堆边坐着。他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交替,像一块正在被缓慢吹冷的岩石。赵小虎在火堆对面整理着背篓里的红布条和鹿骨签子,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林海坐在曹山林旁边,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防风。火堆在他面前噼啪作响,飞溅的火星被风吹向高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熄灭了。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辨不清来源的声响——可能是树枝被风压断,可能是夜行动物在灌木丛中移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曹山林听到了每一个声音,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坐在那里,让耳朵在黑暗中持续工作着,把那些声响和风声之间的空隙一一填满。
上半夜过了一半的时候,林海忽然坐直了身体。他的动作不大,但肩膀收紧的幅度足以让曹山林注意到。他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爸,你听。”
曹山林已经听到了。那个声音从林子的深处传过来,低沉而厚重,像是从地底下某处渗出来的——一声犬吠,但比普通的狗叫更低、更沉、更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胸腔共鸣产生的余韵,在夜空中被拉长又收拢,然后被黑暗稀释。那声犬吠响了一次,隔了大约十几秒,又响了一次。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再次响起,节奏稳定而均匀,像什么大型犬科动物在用这种稳固的频率标记着自己与这片林子之间的关系。
老耿在火堆对面也坐起来了。他的烟袋从嘴里拿了下来,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这种声音。”他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那声犬吠的主人,“赶山狗的声音。别的狗叫不出来这种腔。”
那声犬吠又响了一次。这次听起来似乎近了一些,但林间的风正在改变方向,声音的远近在夜色中不太容易判断。曹山林站了起来,走到火堆边缘,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北方向,大约在鹰嘴砬子孤峰和那片原始林地的交界处。他没有拿枪,只是站在那里,让身体暴露在火光的边缘,风从他前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那声犬吠停了。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火堆的燃烧声。曹山林在原位站了将近三分钟,确定那声犬吠不会再响之后,才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下半夜到了。”曹山林说,“老耿,你跟赵小虎换班。我睡一觉。”
老耿没有说话,把烟袋收进口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火堆的另一侧坐下来。赵小虎已经醒了,正坐在石头侧面揉眼睛,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曹山林靠着背篓躺下来,把外套裹紧,在火光的边缘合上了眼睛。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之后听到林海在火堆边坐下来的声音,听到赵小虎低声问他“有没有动静”,听到林海回答“有狗叫,但没靠近”,然后声音低了下去,被火堆持续的燃烧声覆盖了。
曹山林睡得很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几次远处的声响,但没有一次是完全清晰的。他在天亮前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火堆已经烧成了一小堆暗红色的余烬,林海正蹲在火堆边往里面加柴,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吵醒其他人。他把一根细枝放进余烬里,细枝冒了一会儿烟之后窜出了火苗,把林海的脸照亮了一下又暗回去。曹山林没有出声,重新合上眼睛,在背篓的硬边和外套的温暖之间又躺了一会儿。
天光开始从东面的林冠线后面渗透出来的时候,曹山林醒透了。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听到关节发出细密的咔哒声。火堆已经重新烧旺了,老耿蹲在火堆边烧水,铁缸子里的水正在咕嘟冒泡。赵小虎在整理背篓里的红布条,把它们按长度重新捆成一卷。
“昨晚那狗叫,后半夜没有再响。”林海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曹山林旁边,“但我天亮之前又听到了一次,更远一些,像是往山里面去了。”
曹山林蹲到火堆边,接过老耿递过来的铁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水烫得他嘴唇发麻,但他没有停顿,连喝了几口,把缸子还给老耿。“吃完早饭就上山。顺着昨天那组爪印的方向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它们的主人。”
四个人吃完简单的早饭——炒面糊糊和昨晚剩下的土豆——就开始收拾营地。曹山林把最后一捆麻绳放进背篓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昨夜那声犬吠传来的方向——东北方向的林冠线正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从深青色向浅绿色过渡,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揭开的画布。
他们沿着昨天发现的爪印方向走了一段。爪印在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之后变得更加清晰,间距均匀而稳定,说明狗走得从容,没有受惊,没有跑动。曹山林在前面带路,顺着爪印的走向往鹰嘴砬子孤峰的南坡方向走。越靠近南坡,地势越陡,植被从密实的灌木丛逐渐过渡为矮生松树和裸露的岩石。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在南坡的岩壁和松树之间流动着,把远处的轮廓线变得模糊而柔和。
曹山林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停下来。他蹲下身,手指落在地面上一组新鲜的印记上——犬科的爪印,四个主趾和一个悬趾,尺寸和昨天发现的那组完全一致。他站起来顺着爪印延伸的方向继续走,林海跟在他身后,也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然后林海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弹弓从腰间抽了出来,但没有拉满。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一个人形轮廓上。“爸,”他低声说,“前面有人。”
曹山林已经看到了。晨雾中有一个身影正站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背对着他们,面向鹰嘴砬子孤峰的方向。那个身影佝偻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缝了很多补丁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手杖。在那个身影的脚边,蹲着一只狗——深灰色,肩高超过两尺,站姿稳定而安静,像一尊被铸在岩石上的铁器。它正看着曹山林他们的方向,眼神稳定而专注,没有吠叫,没有低吼,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等待一个它可以确认的结果。
老耿在曹山林身后站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曹山林的肩膀看到那个身影之后,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曹山林身边。那个身影听到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晨雾在他转身的动作中被搅动了一下,露出了他的脸——七十多岁,皮肤被山风割出了无数道深沟,眼睛被眼皮压成两道窄缝,但目光从窄缝里射出来,锐利而不刺人。他手杖的顶部是一截被磨得光滑的鹿角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晨雾和风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曹山林耳中:“你们从哪来的?”
曹山林站在老人面前,背篓的肩带勒着他的肩膀,五六半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他的目光在老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下移到那只蹲在岩石旁边的狗身上——青灰色,肩高两尺有余,耳朵半立,爪垫厚实,尾巴自然下垂,尖微微上翘。
“黑水屯来的。”曹山林说,“来找人。”
老人的目光在曹山林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老耿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是郭老六的徒弟。”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老耿往前走了两步,在老人面前站定:“是。我师父走之前说,这片林子里的事,找老曹头准没错。”老人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转身走下了岩石,朝山坡下方的一棵老松树方向走去。那条青灰色的狗跟在他脚边,步伐沉稳而无声。走了几步之后老人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晨雾中传来:“跟上来吧。”
曹山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狗离开时在地面上留下的爪印——和昨天发现的完全一致,和黎明前听到的声响属于同一种东西。他把背篓的肩带提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林海在他身后跟上来,赵小虎跟在林海后面,老耿走在最后。
那只狗在老人身边走着,步伐不紧不慢。它在经过一棵松树的时候停下来闻了一下树根底部的气味,然后抬起头,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跟上老人的脚步。曹山林看到了那一眼——平静的、不带攻击性的审视,像在用自己的方式量着这个正在靠近的人。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步速,跟在老人的身后,走进了晨雾更深处的那片老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