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港口停满了船。三十艘蒸汽舰排在港池最外面,铁壳深灰,两根桅杆四根烟囱,舰首对准大西洋。后面是六十艘运输船,船舷绑着救生艇,甲板堆着木箱麻袋铁桶。
两万人分二十批排队上船。带队军官拿名簿一个个点。年轻步兵小王从华北征来,入伍三年从两河打到维也纳,听说要过海去美洲,脸色发白。旁边老兵老赵吐口唾沫:沉不了。铁壳船烧煤的,底下有锅炉,风吹不动浪打不翻。你忘了英吉利海峡?荷兰人的木船一撞就碎。小王问那边什么样。老赵想了想:听说热,比广州还热。地上长甘蔗长棉花。还有黑人,被西班牙人当奴隶使。咱们这趟就是去把他们放了。
马匹两千匹在码头空地上等着,战马驮马拉炮的挽马都有,马夫牵着缰绳一匹匹往底层舱里牵。马嘶声、人的喊声、工人号子声混在一起。二十四门线膛炮拆成炮管炮架车轮装车,每门配两百发开花弹,木箱装着一箱五十发,箱上白漆写编号。野战医院帐篷支在码头边,医官把手术器械、绷带、奎宁、碘分类摆进铁皮箱。一个年轻医官说:西班牙人在加勒比三百年,那边黄热病咱们的人没见过,多带奎宁。同伴头也不抬:五百瓶,李元帅特意交代的。电报站二十个铁皮箱最后搬,两人抬一箱走得很慢,那是发电报的机器,摔一个零件整个站就瘫了。
郑成功站在定海号舰桥上举望远镜。大副报数:粮食装八成,够吃七个月;弹药后装步枪弹每人两百发,线膛炮每门三百发;药品两套全齐。归附的欧洲水手编了两个仆从舰队,荷兰八百,西班牙一千二。荷兰人懂气象会测深,西班牙人有一半跑过美洲航线。
郑成功叫上荷兰船长范德赞。这红胡子跑了十五年远洋,从阿姆斯特丹到加勒比跑过六趟。他在海图上从里斯本往西划三个点:先西南十天到马德拉群岛补水补煤,再西二十天顺北赤道洋流,全程二十二天。郑成功问大西洋上最危险的是什么。范德赞想了想:两件事。一是北纬三十度附近的无风带,夏天风停了帆动不了,船在海上漂,水先臭粮先霉。二是再往北的西风带,风大浪高,风帆船扛不住。但你们是蒸汽船,不怕风。
郑成功问西班牙加勒比舰队。范德赞脸色沉了沉:三十多艘风帆战舰,大的三层甲板装四十门炮。但都是滑膛炮,射程不到三百步。你们的线膛炮能打一千步。他们知道你们要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从哪条路到。他顿了顿又说:加勒比海里还有英国荷兰的亡命徒,驾快船专捡落单商船下手。但你们有蒸汽舰,海盗看见冒烟自己就跑了。
下午又召来西班牙老水手佩德罗。老头上船时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海图,二十年自己画的,暗礁、洋流、港口水深密密麻麻标着。他双手递上来:提督,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运过糖运过金银,也运过那种人。我见过黑奴在船舱里死了被扔到海里。我不是好人,但我老了,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郑成功翻了两页,图上水深三丈五丈、暗礁浅滩画得极细,旁边还用西班牙文小字注着哪片海域夏天有飓风。他把图合上还给佩德罗:你留着。到了海上,你领航。佩德罗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海图,鞠了个躬退下去。大副在旁边低声说:提督,这老头上了船,咱们就等于多了一张活海图。郑成功点头:他跑了二十年,比咱们所有船长加起来都熟。
傍晚码头上人少了。郑成功站在栈桥尽头看港池。大副递上热茶:提督,都装好了,明天一早扬帆。郑成功接过茶没喝,望着西边大西洋的方向。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二十年前我跟着先师在厦门打荷兰人,那时候只有风帆船,一出海全看老天爷脸色。现在我们有蒸汽舰,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大西洋不是天堑。他一口喝干茶,是咱们的后院。
就在这时候卫兵跑来,跑得军靴咚咚响:提督!岸上有人求见。谁?卫兵脸上表情奇怪:是个小孩。说是……说是法国国王。
郑成功愣住了。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路易十四?他才七岁。来干什么?他说要跟着舰队去美洲。
里斯本总督府会客厅里,马萨林红衣主教脸色铁青。对面坐着七岁的路易十四,天鹅绒小外套,领口镶蕾丝,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不行。马萨林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您是法国国王!一个人跨越大西洋去那个满是野蛮人的地方?万一船沉了万一病了,法国怎么办?波旁王朝怎么办?
可我想去看看那个新世界。路易十四声音很脆。
等您二十岁再说。现在回凡尔赛去。
小国王撅嘴滑下椅子走了。可马萨林没看住。当天下午,路易十四带着两个七岁小侍从溜出总督府,沿着石板路跑到港口。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船,铁壳子黑烟囱冒白烟,比房子还高。他抬脚就往栈桥上走,被两个大夏卫兵横枪拦住。他说法语,卫兵说汉语,谁也听不懂谁。吹哨叫来通译,通译一听脸白了,半跪着把他回总督府。
这事当晚电报到维也纳。李定国看完笑了:这个小国王才七岁就敢溜到军港,胆子不小。他回电三句话:请马萨林放心,国王安全由我们负责;特许国王登舰参观一天;备一份小礼物。
郑成功让大副从仓库取来那个一尺多长的蒸汽船模型——铜皮包壳,铜管烟囱,底下小锅炉点酒精就能在水里走。
第二天上午,路易十四由马萨林陪着到码头,四个卫兵跟了一路。郑成功在栈桥口立正敬礼。小国王一上船就什么都忘了,摸舰炮摸舵轮摸铁链,爬上炮塔又爬下来。这炮能打多远?一千步。比我们的炮远三倍?五倍。路易十四不说话了,伸手摸冰凉的炮管,那管子比他的人还高。这船多大?长二十丈,装三百兵四十门炮。比我们王室游艇大多少?郑成功想了想:大十倍。小国王嘴张成一个圆,转身咚咚咚跑下梯子看舱房看伙房看锚链。马萨林在后面喊陛下慢着,他也不管,跑下去又跑上来。
一个水兵在擦甲板,见穿小外套的小孩跑来,挠头:是,少爷。在船上干活苦不苦?苦。但跑一趟饷钱够家里吃半年。路易十四像大人一样拍了拍水兵胳膊,又跑回舰桥。
他站在舰桥上看那三十艘蒸汽舰,忽然问:将军,这些船开到海上去风停了怎么办?郑成功笑了,拍了拍脚下甲板:我们不靠风,靠这个。底下有锅炉烧煤,蒸汽推轮子。风停了照样走。路易十四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甲板上,听了一会儿,抬头眼睛发亮:我听见了,里面轰隆轰隆响。
郑成功把铜壳小船模型递给他。陛下,这个送您。跟我们脚下这艘一模一样,只是小了点。路易十四抱着模型,眼睛里有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将军,我长大了也要造这样的船。
郑成功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跟孩子平视。好好学。学汉语学算术学格物。将来您长大了,能造更大的,比我们这艘还大。路易十四用力点头,把模型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马萨林在旁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对郑成功鞠躬:提督,多谢。
三天后舰队拔锚。三十艘蒸汽舰在前,六十艘运输船在后,一字长蛇驶出里斯本港。岸上,马萨林带着人挥手。路易十四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铜壳小船模型,一直看到舰队消失在海平线上。马萨林低头看这个七岁的孩子,孩子眼睛里还映着海面上最后一缕黑烟。陛下,回去吧,风大。路易十四没动:先生,那些人到了那边会看见什么?马萨林叹气:会看见西班牙人的殖民地,会看见黑奴,会看见甘蔗田。跟我们这里不一样。路易十四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
海上,头几天风平浪静。蒸汽舰烧煤以固定速度往西走。白天水手在甲板上擦炮补网,晚上士兵围着锅炉取暖,听范德赞讲北大西洋的风暴。第七天遇上两丈高的风浪,船身晃得厉害,小王吐得脸白,老赵在旁边递水:吐吧,吐三天就好,咱们这铁船晃不翻。第十天过马德拉群岛补水补煤,葡萄牙总督早接到若昂四世命令,煤和淡水备得足足的,舰队停半天又上路。第二十天了望台看见飞鱼,范德赞说加勒比海快到了。第二十一天清晨天刚亮,了望台喊:陆地!前面是陆地!
郑成功举起望远镜。西边海平线上,一道绿色的影子——古巴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