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以南的山道上,来了一队骑马的人。领头的是两个老贵族——法国伯爵蒙莫朗西,西班牙子爵门多萨。身后五千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手里拿的是剑、长矛、老式滑膛枪。甲胄不齐,旗子也旧。
五千人够了。蒙莫朗西说,东方人在南方才驻两个营。拿下城堡,登高一呼,百姓自会跟着。
一路走,一路烧。烧的是大夏的驿站、电报站、新开的东方学堂。蒙莫朗西站在冒烟的电报站前喊:他们抢了我们的地,夺了我们的税,还要教我们的孩子说他们的话!今天把他们赶出去!门多萨接话:恢复旧制!贵族的地还归贵族!
他们占了三座城堡——阿维尼翁、潘普洛纳、比利牛斯山里一座小城,挂出百合花旗和卡斯蒂利亚旗,贴出告示:驱逐东方人,恢复旧制。
可百姓没一个出来响应。阿维尼翁的面包师看了一眼告示,啐了一口,回屋揉面。他对老婆说:这些老爷又疯了。去年他们收的租,比大夏税高三倍。大夏税减了一半,他们还要恢复旧制?恢复了我们喝西北风去?隔壁铁匠探头:大夏的兵买东西给钱,问路客气。我儿子在东方学堂念书不要钱。这些贵族来了三年,收了我两回保护钱。你说我帮谁?
山里那座小城更干脆。裁缝、酒坊老板、石匠连夜在教堂开会。裁缝说:这些老爷占了城,咱们就得跟着陪葬。大夏兵一到炮轰过来,第一个死的是咱们。酒坊老板说:不如把城门开了,把那几个老爷绑了送出去。石匠拍桌:就这么办。
潘普洛纳那边也差不多。城里的行会师傅凑在市政厅里,谁也不肯先出头。一个皮匠说:这些贵族老爷打仗,输了是咱们抵命,赢了还是咱们交租。犯不上。他们关起门来,把城门从里面上了闩,谁喊也不开。
三天后消息到维也纳。李定国正在看铁路图,扫了一眼电报,把图卷起来。
五千出头。孙传庭接话,滑膛枪不到一千,剩下是长矛剑。城堡火药撑不过三天。百姓不支持。
李定国走到大地图前,手指从维也纳滑过里昂、马赛,停在阿维尼翁。传令。法兰西仆从师加西班牙归附团,立即南下。现代炮兵一营,线膛炮迫击炮压阵。不上现代步兵——五千装备落后又无市民支持的叛军,让仆从师打。降者不杀,伤兵同救。城破先封粮仓武库,再派军法队。不许抢,不许烧,不许碰教堂。
命令当天发出。仆从师两千人,法国人杜朗带队,从里昂顺罗讷河南下。排长勒布朗搓手:真打起来顶得住?杜朗笑:他们的剑砍面包都卷刃。咱们后装步枪八十步外打方阵,跟打靶一样。西班牙归附团一千五百人,托雷斯带队北进,堵死叛军退回西班牙腹地的路。
第一仗在阿维尼翁城北二十里。叛军一千五列方阵举剑冲来。杜朗让仆从兵三列横队上刺刀,等叛军冲到八十步,一挥手轮流齐射。第一轮倒一片,第二轮又倒一片。叛军滑膛枪有效射程不到五十步,等勉强走到五十步,第三轮齐射扫过来。门多萨脸白了,喊白刃战,没人听。前排退,后排跑,半个时辰土崩瓦解。这一仗叛军死三百,俘五百,仆从师伤亡十七人。
两天后炮兵到。二十四门线膛炮排开,对着中世纪石头城墙三轮齐射。开花弹打上去,石头碎块乱飞,北墙塌了个角。城墙上的叛军扔剑蹲地。蒙莫朗西刚出南门,被托雷斯的骑兵堵住。他仰着头不说话。
伤兵不管敌我,都抬到野战帐篷。一个年轻叛军伤员拉着医官袖子:你们不杀我们?医官头也不抬:降者不杀,伤兵同救,这是军法。
三座城堡一个月全下。潘普洛纳听见阿维尼翁墙塌,当天投降。山里那座城,市民自己开门把贵族绑了送出来。首恶三人押到维也纳,按大夏律聚众叛乱、焚毁驿站、杀害电报员三条死罪,在广场处决。围观的人不多。余者三千,一律不杀,流放美洲垦荒。
杜朗在阿维尼翁贴告示:从犯不究,家产发还,烧毁的电报站学堂由总督区拨款重建,粮仓封仓清点,平价售与百姓。他还在广场上设了个桌子,军法队坐那儿,百姓有冤屈直接告状。一个寡妇过来递状子,说叛军占城那几天,她家被征走了两头牛。军法队当场登记,从叛军缴来的牲口里头赔了她一头。
一个老市民鞠躬:上校,谢你没屠城。我们本来以为城破了妇女孩子都要遭殃。杜朗勒马:老人家,大夏军法,占城先封仓再建秩序。不抢不烧不杀降。这些规矩,我们当兵的比你们贵族老爷清楚。
叛乱平了。孙传庭放下最后一份电报,伸了个懒腰:欧洲旧贵族彻底断了念想。兵没了,城堡塌了,再没人跟。
李定国站在窗边看维也纳街道。火车冒白烟从城东跑到城西,铁路两边新搬来的商人正在开店。旧贵族的事了了。给各总督区发文,一个月后维也纳开欧洲咨议会。
四月底,霍夫堡宫大议事厅。长条桌铺绿呢子,墙上挂了幅大夏帝国全图,从京师画到维也纳。代表从六个总督区推举,贵族、市民、商人、教士四种成分。门口摆四张译员桌,法、德、意、西、汉五种语言。
乱。波西米亚商人说德语,法国贵族举手法语,那不勒斯渔民张着嘴左右看。一个老译员低声对李定国说:元帅,这样下去不行,一上午议了不到三件事。李定国点头:我知道。
第一轮吵税。法国市民说商税比投石党前还高一成,德国商人说铁路运费太贵,意大利教士说什一税明写保留但地方官暗地多收。第二轮吵铁路。华沙商人说一吨麦子从华沙运维也纳扣走三成运费,请求降两成;里斯本商人说葡萄酒走铁路比海路快十天但更贵;米兰教士说教会医院学堂运药品教材能不能免费。第三轮吵语言。匈牙利市民要求匈牙利语列为地方公务用语,波兰贵族当场反对,两人隔着半个厅越吵越响。
李定国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厅里静下来。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吵架的。地方上有什么难处愿望,你们说,我们记。能办的办,不能办说明原因。但有两条:第一,咨议会不掌军权不掌外交,这两样归朝廷。第二,话说完就算,不要私下串联,不要借议事名义再搞驱逐谁恢复什么旧制。上月南方已经死了三个人,这个教训记着。
法国贵族代表孔德老头站起来,声音发抖:元帅,我们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以前从没坐在一起讨论过事。我们打了几百年仗,互相看不起。现在你让我们讨论税、铁路、学堂,我们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定国看着他:三十年前法国和瑞典在打仗?孔德点头。二十年前法国和西班牙?又点头。十年前德意志诸侯互相打?孔德沉默。你们打了一千年,打到田荒人死钱光。现在不用刀用嘴,刚开始不习惯,正常。坐三五年就习惯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从维也纳往东划过拜占庭、波斯、两河,停在京师。我们国家,广东人漠河人上海人喀什人,说话互相听不懂。但坐一张桌子讨论怎么把铁路修到每家每户门口,怎么让孩子读书,怎么让货物流通。他们不打仗,吵完该修铁路修铁路,该开学校开学校。
那不勒斯渔民代表忽然鼓掌。他不会说汉语也不会说德语,只是觉得这个东方将军的话他听明白了。掌声一个接一个,最后响成一片。
会开三天,议了二十一件事。税减三成,铁路运费降两成,什一税明写入文卷,不许地方官多收,东方学堂每省至少一所。语言折中:朝廷文书用汉语德语,地方文书可加本地语。那个匈牙利市民代表听完通译的话,坐回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散会前还出了个插曲——阿姆斯特丹商人和里斯本商人在茶点桌上靠译员谈成一笔买卖,荷兰棉布换葡萄牙葡萄酒。荷兰商人临签字说:告诉葡萄牙朋友,十年前我们两国还在海上打仗,现在在这张桌上做买卖。
代表走那天,火车站挤满了人。孔德老头走到德国商人面前,两人用手势比划半天,握了手。孙传庭在月台上说:那个孔德以前最恨德国人,今天握手握得最紧。
他今年六十,一辈子法德打了三回,儿子死在最后一仗。李定国说,再打下去,孙子也要死。十年之后他们自己会发现,坐在一起吵架比隔着国境线打仗划算。
身后电报员跑来。郑成功从里斯本发来:跨大西洋远征舰队集结完毕,三十艘蒸汽舰,六十艘运输船,两万人马,六个月粮草,三日后择吉出海。
欧洲这盘棋刚摆好,更大的一盘在大西洋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