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信吗?
一半一半。种田做买卖的多数不信,他们得了减税修了路矿上了工日子比以前好过。可山里农民偏僻教区教民听神父讲多了心里发毛,有人夜里往铁轨上堆石头。上个月巴黎南边一段新轨夜里被人撬了钉子。查出来是两个村子的教徒被本堂神父带着干的。
李定国沉默一会儿给京师发电报原样报上去。三天后陈阳回电到:不强迫改宗,不毁灭文化,不禁止语言。教堂照旧开,圣经照旧念。让他们自己比。时间会证明谁好。
孙传庭看完长出一口气:陛下这是要咱们忍。
不是忍。是不跟他们争嘴上输赢。他讲他的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日子一长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
办法定下来。头一条派兵护教堂一个都不许动。凡大教堂修道院大学图书馆门口都站双岗,士兵不得擅入。巴黎圣母院门口站了岗以后,那个曾带人撬铁轨的神父第二天自己走到站岗士兵跟前盯了半天。
你们不烧教堂?
为什么要烧?你们拜你们的上帝,我们管我们的百姓。
神父回去,那天布道里悄悄把东方人要烧教堂那段去掉了。
那个撬铁轨的村子李定国亲自去了一趟。没带兵只带阿里一个通译骑马进村。本堂神父穿黑袍站教堂门口脸色发白。
李定国翻身下马走到神父跟前:撬铁轨的事我查清楚了。带头的三个按大夏律要办。可我今天不办他们。
神父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坏人是怕。他们怕火车是妖怪,怕东方人毁教堂。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个商量。你讲你的道我不拦。可你能不能带村民去一趟车站?让他们亲眼看看火车不烧村子不抢粮食,还把你们这儿的麦子三天运到巴黎卖好价。你说一句火车是妖怪他们就信;你哪天说一句火车是好东西他们也就不怕了。
神父沉默很久:我……我需要想想。
慢慢想。铁轨我会修到你们村口。到那天你要是还觉得它是妖怪再告诉我。
半个月后那神父真做了一件事。他带着村里二十多个农民排队走到车站,买票上一节敞车。火车开动农民们先是紧张攥扶手,等看见窗外田地飞快往后退又都张着嘴说不出话。一个老太婆下车拉着神父手说:神父,这不是妖怪。妖怪不会拉着咱们去看咱们没见过的地方。
神父那天没讲道,只是在车站外对着李定国派来的通译轻轻点了点头。从那以后那个村子再没人夜里撬铁轨。
第三条最要紧——办学。大夏在欧洲各城开东方学堂,免费教两样:汉语和格物之学。
学堂开门那天维也纳堂里坐满人。有商人有工匠有原来贵族家子弟,甚至还有两个穿黑袍的年轻教士混后排。教席是大夏书生陈,方以智从京师派来的。他站上讲台没讲大道理,先在黑板上画了个滑轮又画了个杠杆,当场让一个学生用铁棍撬起一块大石。满堂惊呼。后排年轻教士眼睛瞪溜圆。下了课凑到讲台前用半生不熟汉语问:先生,这……这也是格物?
是。你们信上帝造世界我们不拦。可世界造出来以后它怎么转,这就是格物。你学了不耽误你信上帝。那教士脸一红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三个同伴。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维也纳学堂一个月从一间屋子扩到三间。巴黎头一天就报八百人门口排长队。排队人里有个阿姆斯特丹来的大商人,当场给三个儿子都报了名:我们做生意最怕两头不通。我儿子学会了汉话格物,往后这门生意就是我们家的。隔壁老贵族嗤笑商人的儿子也配学格物,商人不恼:老爷,往后你的田租要靠我这样的商人运出去卖。你儿子要是只会摆架子,十年后田是你的可粮仓是空的。老贵族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定国听说后对孙传庭说:真有学问的人不怕咱们的格物。怕的是那些只想靠迷信吃饭的。孙传庭点头:百姓眼睛是亮的。谁给饭吃谁给路走谁给孩子开蒙,他们心里有数。
李定国笑了笑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街上几个放学孩子正用汉话唱刚学的数字歌一路跑远。
李定国把这些事写成日报发京师。最后一页写道:民心渐安,学堂大兴,唯旧贵族失势心有不甘,恐生他变。
日报刚送走三天,夜里孙传庭匆匆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李大人,出事了。法国南部和西班牙北边,几个旧贵族连夜占了城堡扯起了旗。
什么旗?
驱逐东方人,恢复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