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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工席开言约法三（第1页）

太原城西南，机器织布局。腊月风刮得烟囱呜呜响，厂房里却热得像蒸笼。几百台织布机轰隆隆震得地板发抖，空气里飘着棉絮，白蒙蒙的。

张铁柱站在织机前。他独臂——左边那条胳膊十年前在辽东被炮弹炸没了。战后安排进这厂挡车，一只手干活不便，可他肯学，半年成了全厂最好的挡车工。

今早一上班，车间那头围了一群人。挤过去一看，三号车间屋顶塌了一角。昨夜一宿大雪，梁朽了压不住，正砸在两台织机中间。一个十七八岁小工腿被砸断，人刚抬走，血还溅在机床边。

工人们围着没人说话。厂主刘老爷派的管事站远处搓手，脸一阵红一阵白。

都散了！屋顶东家自会修！该干活干活！

没人动。

张铁柱走到前头，用独臂抹了把脸上的棉絮：王管事，小栓子的腿怎么办？

医、医当然要医，东家已让人请大夫。

医完了呢？张铁柱声音不高，他才十七。腿断了以后还能不能挡车？不能挡车，他一家子吃什么？

管事脸一板：张铁柱，你少在这里挑头。这是东家的厂。

我挑头？张铁柱笑了一下，没什么暖意，三号屋顶塌不是一天两天。上个月我们就报过梁朽要换，你说凑合着开春再修。这不一冬大雪，塌了。

周围工人嗡地议论开，有人喊早报过，有人喊凭什么我们卖命东家连屋顶都不修。管事扭头就跑。

当晚工人聚在厂外破庙，几十号人蹲的蹲站的站。有人喊告状，有人喊罢工，有人说烧厂。张铁柱蹲火堆边一直没言语，等吵够了才开口：烧厂傻不傻？厂烧了我们喝西北风？那你说怎么办？等。京里有信儿，陛下要下旨。

他没说错。三天后圣旨到太原：凡雇工五十人以上之工厂，一律设工人代表会议。代表由工人公选，每十人选一人，每月一开，厂主与代表共商工时、工价、安全、伙食。代表任期内，厂主不得无故解雇。

刘老爷把自己关书房骂了半天，还得照办。头一次代表会设在闲置货仓，长桌一头坐刘老爷和管事，另一头坐八个工人代表，张铁柱在其中。

刘老爷板脸：圣旨的事大家知道。今天听听诸位意思。但丑话说前头，厂子规矩还得守。

张铁柱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铺在桌上：刘老爷，这是我们八个人三天摸的情况，一共十二条。

第一条：三号车间屋顶梁朽，限十日内更换。第二条：车间太热，每十台织机中间加通风窗。第三条：工时每天十二个时辰太长，改十个时辰，中间歇一个时辰吃饭。第四条：小栓子工伤医费厂出，养伤照发半薪，伤好安排轻活。第五条：伙房的饭沙子太多。

刘老爷一条条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看到第三条把纸一拍：十个时辰？产量怎么办？我赔本！

十四个时辰，人也要垮。张铁柱平静地说，去年一年累死三个，伤十七个。我们自己算过，改成十个时辰，人不累倒，机器不停，产量未必降。

你凭什么知道？

凭我们天天在机床前坐着。人累到后半晌眼发花，梭子都穿不进去，次品多。你上月退货退了三百匹布。这三百匹的损失，够你多开几扇通风窗。

刘老爷张张嘴没说出话。管事凑过来嘀咕几句，他脸色变了几变，做买卖半辈子，这笔数他算得过来。

屋顶十天内修。小栓子医费厂出。通风窗我让人量。工时先试三个月，产量若降了再改回来。

散会时天已黑。年轻工人凑过来：张哥，咱们真跟东家坐一条桌上说话了？真坐了。他没把咱们赶出来？赶什么？圣旨让坐的，他敢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