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不到,中军帐里坐满十三人。卢象升这边来了六个:水师参将两名、粮官一名、医官一名、通译萨利姆、郑氏教官郑旺。李定国那边来了七个:步兵参将两名、炮队参将一名、粮官一名、医官一名、译员阿里、工兵把总一名。桌上摊七八张图、十几份名簿、几堆写满数字的纸片。马灯芯拨得很亮。
李定国先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他面前摊一沓棉线装订的散页:西路出征战兵一万二,辎重工兵医官民夫合计四千。现存战兵九千六,能上垒的八千八,带伤未愈八百。辎重存三千二,工兵五百,医官四十,民夫剩一千一——路上跑了八百,都是雇来的阿拉伯脚夫,拿钱就走。
他翻一页:粮一百八十吨,按现员日食二两计,够二十天。步枪弹人均一百二十发,山野炮弹三百二十发,手榴弹人均四颗。奎宁剩三十斤,碘酊两箱,绷带不够。痢疾从四月开始,累计感染两千一百人,死一百四十,现在日发十人以下,算压住了。
南路粮官沈某是浙江人,算盘打得噼啪响:舰队七战船两运输船,员役四千二百。米面肉干够三十五天。淡水只够八天,得靠小艇从亚喀巴港驳。奎宁有六十斤,但刮船底的桐油麻丝不够。船底藤壶附着严重,定辽号航速掉了三节,再不刮,到波斯湾都费劲。
两医官接着报。西路陈军医是老军汉,跟李定国从两河打过来:痢疾源头是本地河水不干净,烧开水再喝,从苏伊士买奎宁压住了。但现在病号不拉肚子了身子虚,走几步就喘,三成营养不良,得补新鲜菜果。南路周医官跑过南洋:水兵在船上吃八个月干粮腌肉,新鲜蔬菜断了快半年,脚气病上个月开始,先几个人脚肿,后来越来越多。煮大豆汤放糠皮有点效,不是长久之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麻烦。
萨利姆插话。他是亚历山大港阿拉伯人,早年在泉州做过生意,汉话流利:亚喀巴本地只有几百贝都因人,种不出菜。新鲜菜得从苏伊士陆路运,三天路程。水果更远,从麦地那方向。
工兵把总方林是黑瘦汉子,早年修过京张铁路。他铺开草图:苏伊士到亚喀巴走古代商道,碎石沙地,大车走不了。我带两百工兵修了七天,铺了段能走马车的路基,通到港口至少还要二十天。路过西奈中部缺水,得沿路打井。打了三口,两口出水但水咸不能喝。我带两台蒸汽淡化器,一天蒸二十吨,够一千人,但烧煤,一个月得三十吨,煤从苏伊士运。他把一块修路带回的碎石放桌上,指着纹路:沙土层下是岩层,打井得穿岩层二十丈才有淡水,一口井打半个月。
问题明摆着:会师了,补给线还是断的。
李定国伸三指:庆功事先放一放,做三件事。第一,修路,工兵全押上去,二十天通马车路,粮弹药品全靠这条路。第二,刮船,潜水员下水刮船底,桐油从苏伊士调。第三,防病,两军医官合并设联合卫生所,痢疾脚气一起治,新鲜菜从苏伊士买,贝都因人那边能收多少收多少。
卢象升加第四条:防务。亚喀巴北面是西奈山,东面阿拉伯高原,奥斯曼人从大马士革走三天就到。工兵修路同时,步兵在湾口北面高地筑两处炮兵阵地,野炮拉上去。修路是为了守,不是为了退。贝都因人那边用盐、铁器、布匹换羊,有多少收多少,士兵不能老吃腌肉。萨利姆补充,贝都因人也知道他们缺粮,羊价涨了三成,但拿盐铁布换肯做。他又说港口停不下大船,只有四条驳船,已在苏伊士订造,一个月两条;煤从苏伊士英国人留下的煤栈运,桐油从孟买走海路二十天到。
会议开了一个半时辰。散会天已大亮,马灯熄了,帐篷里透进白光。粮官沈某走时把桌上纸片一张张摞好塞进帆布包,每笔数字复算两遍——这是跟贺文正学出来的规矩。方林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回头看一眼地图,嘴里念着修路桩位。
两人留在帐里,分吃半块干饼,就凉水。饼硬得硌牙,得掰碎了泡。
三年。从京师到这儿,走了三年。李定国嚼着饼说,你说,咱们现在算赢了吗?
卢象升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掉手上渣:地图上算赢了。实际上,刚开了个头。
他站起来撩门帘,外面工兵已扛着铁锹出发,步兵在高地上划线,水兵坐小艇往湾外走。他回头说:等这仗打完,我想回福建看看。我娘三年没见我了。
通讯兵又跑,两份电报。一份孙传庭报奥斯曼人在大马士革方向异动。一份赵二虎短电一行:草约已成,待签。
李定国咧了咧嘴:北边也快了。
——
额尔齐斯河五月底刚开冻,水浑黄,水面还漂碎冰。赵二虎中军帐在河南岸新筑土堡里,堡墙两丈高,墙外插满削尖木桩。沙俄谈判团隔河驻扎,三百哥萨克骑兵护卫,领头戈利岑公爵,四十来岁,红胡子,呢子军装,腰别银柄弯刀。
谈了四轮,磨了两个月。前两轮最苦。戈利岑咬定边界应划在石勒喀河、额尔古纳河以东,要把大夏已控制的海拉尔、呼伦贝尔划进俄国范围。赵二虎寸步不让,说实际控制在哪里边界就在哪里。第二轮谈崩,双方剑拔弩张半月,一个哥萨克喝多了骑马冲到河心,两边拉枪栓僵持一刻钟,最后哥萨克自己退回去。第三轮,米哈伊私下跟戈利岑的翻译吃了顿饭,套出口风:戈利岑做不了主,莫斯科跟土耳其在巴尔干僵着,不想在西伯利亚再开战线。
赵二虎有了底。第四轮在细节上让。
他们要鄂毕河以东皮毛狩猎权,不行。他指着地图,是我们部族在打围。教堂可以建,但只限堡寨里,不许下乡。传教士要登记,人数报管带,不许给部族发枪,不许挑唆部落不归顺。
老巴图蹲旁边抽旱烟,磕了磕:大帅,跟俄国人签字,我心里不痛快。打了一辈子仗。
我知道。但咱们图的是时间。北境几千里打下来还没消化,部族没编完,堡寨没筑完,路没修通,屯垦刚开头。要三五年安生日子夯实底子。
老巴图今年五十七,胡子白了,从辽西打到额尔齐斯河,身上伤比勋章多。他沉默半晌点头:你是大帅,你说了算。过了一会儿又说,大帅,签完字,我想去看看额尔古纳河。年轻时候跟着先祖在那边打过猎。
赵二虎拍他肩:驿道修通给你三个月假,回家抱孙子。
老巴图嘿嘿笑:我那孙子都会骑马了。在草原上追羊,摔了爬起来又追,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二虎也笑。两人站窗边看外面浑黄河水,一队归附的蒙古骑兵从堡前经过,马蹄踩草地上悄无声息——这些人原来跟赵二虎打过仗,现在成了他的部下。今天的敌人,明天就是战友。
下午戈利岑进堡。桌上摆着俄国人带来的茶炊,滋滋冒汽。赵二虎开门见山提四条:一以鄂毕河、勒拿河为界,河西属俄,河东属我,双方不得越界征皮毛、筑寨;二河东区部族愿归俄者发路票,准其携畜渡河,不得强留,愿归我者同理;三正当传教贸易双方保护,传教士登记,贸易纳税,不得私运火器;四此约临时,三年后双方派共同勘界委员会实地勘定再签正式约,纠纷仲裁不许动武。
戈利岑听完翻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回来坐下:我接受。
签字仪式简单。两份汉俄文本,签字画押盖印。老巴图不识字,在旁边按了个手印作证。戈利岑伸手:希望这是长久和平。
长久不长久,不在纸上,在两边守不守。
戈利岑走后,赵二虎走出土堡。外面碎冰漂完了,草原上归附的蒙古部族正在搬迁,牛车排成长线,老人孩子坐车上,牛羊跟后面。一个蒙古牧民骑马经过,看见他勒马抱拳。赵二虎也抱拳。牧民笑一下打马走了。
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心里想:打了三年仗要换的,不是疆域图上多画一条线,是这些人能安安稳稳搬家、放牛羊、生孩子,不用怕今天俄国人来抢,明天土匪来杀。
米哈伊——这个归附的哥萨克现在穿大夏军装、汉话说得比俄话溜——犹豫着问:大帅,条约签了,俄国人真不会再来了?
会来。但不是现在。等他们缓过这口气,十年二十年后还会来。签的不是永久和平,是时间。够我们把北境治好、路修通、兵练强。等他们再来,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掏出京师刚到的电报:贺文正远征财政总审出来了,要向朝野公开。赵二虎吹声口哨:这贺老头子要把家底翻给天下人看。打仗花多少赚多少,一笔一笔摆明面上,谁也别想再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