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正折子递上去那天,陈阳正在文华殿跟徐光启看新式蒸汽机图纸。那台机器比同文馆早年仿造的小一圈,但力气不小,能带动抽水机。徐光启蹲在图纸旁,指着汽缸讲活塞行程和气压的关系。陈阳听不太懂机械,但知道这东西有用——挖矿、抽水、造船都用得上。
太监跪呈黄绫封面题本,厚得像块砖,封皮写远征财政总审疏。陈阳让徐光启先回去,自己慢慢看。徐光启收起图纸退到门口,回头看一眼那道厚折子,摇了摇头——他知道贺文正这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折子分四部分。第一支出:五年远征军费——兵员军械粮秣运输抚恤工程——合计三千七百万两。其中东路对日八百万,南路海师六百万,西路两河一千二百万,北路对俄对蒙五百万,国内工程驿道船厂六百万,抚恤阵亡家属两百万。第二收入:海税五年累计一千一百万,新开金银矿四百万,边贸六百万,垦田税三百万,抄没旧藩叛产五百万,合计二千九百万。第三差额:缺口八百万。但贺文正注明这缺口是纸面的——红海商路贯通后,海税年增一百五十万,边贸年增八十万,矿税年增五十万,三年即可覆盖转盈。第四风险:奥斯曼大举反攻军费再增五至八百万,舰队年耗两百万,国内赈济河工每年三百万。
折末亲笔:臣非言远征已获利,乃言远征可持续。不讳亏,不夸盈。
陈阳想起三年前大军出发,贺文正站午门外捧一本预算簿,脸皱得像核桃,说这仗怕要花三千万两。他说花,打完再说。现在三千七百万,比预算多七百万,但收回二千九百万,比预期多五百万。钱花了,东西留下了:舰队还在,铁路还在,堡寨还在,军队还在。
他想起三年前出兵,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劳民伤财,有人说穷兵黩武,有人跪在午门外磕头求他收回成命。现在贺文正把数字摆出来,那些人的嘴自然就闭上了。
次日下诏:总审发邸报,抄录天下各府县张榜公示。
朝堂反应比预想平静。原来骂穷兵黩武、国库空虚的言官旧族,看完邸报无从下嘴——数字是明的,缺口是认的,风险是写的,连三年覆盖都列了依据。工部郎中说:贺大人这折子,比打一场胜仗还管用。通政司主事接:不是闭了嘴,是没话说了。你说他穷兵,他给你看花了多少收了多少;你说他空虚,他给你看三年后怎么补。这仗还怎么骂?
陈阳对兵部尚书李国栋说:他把咱们底裤都亮给人看了。就该亮。藏着掖着人家才觉得有猫腻。就怕有人不看数字专挑情绪。让他们挑。数字摆在那儿,情绪撑不了多久。户部右侍郎私下算,预测还保守了,苏伊士过境税一年就一百多万两,五年内远征不光不亏,还能给国库挣钱。
陈阳朱批三个字:知道了。户部照此执行。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朱砂墨干得快,太监端来热茶,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但数字撑住了朝堂,没撑住暗处的暗流。
邸报到江南那天,苏州阊门外一座园林里,三十七个旧族士绅关上门吃了一下午。桌上阳澄湖大闸蟹、绍兴花雕、松鼠鳜鱼。沈翰林坐在主位,脸喝得通红,手按桌上:朝廷变着法儿从我们身上刮钱。新税加三四成,清丈把几代隐田翻出来,合作仓抢了粮买卖,科举改了,子弟读一辈子圣贤书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打仗花三千七百万两,凭什么让我们江南出钱?
顾举人拍大腿:去年我家收八百石租,新税补税交出去三百石,五百亩水田一年剩几个钱?
另一个拍桌:还有合作仓。农民的粮不进我们的仓,进官仓,我们吃什么?以前青黄不接借粮利滚利,一亩地就归我们了。现在官仓借粮不收利,谁还找我们?
第三个捋胡子:科举改了,考实用之学。我们读一辈子圣贤书,子弟连个出身都挣不到。
他们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最后商定联名上书,攻新税与民争利,攻新法败坏纲常,要求朝廷收回成命。折子由沈翰林领衔,串联江南、湖广三十七名士绅、举人、生员,准备走通政司递上去。折子没出苏州城,锦衣卫苏州千户所的密报已到京师——聚会时间地点人名说过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陈阳看完把密报搁烛火上烧了,传旨:折子到通政司不要留中,直发内阁。他在折子上朱批一行:诸臣既言为民请命,朕甚嘉之。着即自陈:各家中田亩几何、赋税几何、隐田几何,一并报户部,公示天下。
江南炸了锅。沈翰林报官三千亩,实际怕不止八千——从他爷爷辈就买田寄田飞洒,分散到亲族佃户名下逃税。顾举人名下根本没田,田全挂在老丈人、舅子、堂兄弟名下,租子直接进他仓,一文税不交。
苏州府告示贴出:联名士绅限十日内自陈田产赋税隐田实数,逾期官府清丈。沈翰林当天称病,顾举人带家眷细软从东门跑杭州。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县衙户房书办翻出旧档一比对,顾举人名下没有田,可他老丈人名下一千二百亩,舅子名下八百亩,堂兄弟名下五百亩,这些地九成九实际是顾家的。
王知府三天组清丈队,户部专员带经纬仪、绳索、记簿员,一丘一丘量,田埂走一圈面积算出来,跟报官数一对,差多少补多少,还要追罚历年欠缴。量到沈家,管家拦田埂喊私产不得侵犯,被两个差役架开,经纬仪一架,绳子一拉,半个时辰量完。结果:沈家实田八千七百亩,报三千,隐五千七百亩,年漏税一百二十石,追罚十年折银三千六百两。顾家实田二千五百亩,报零,一文税没交过,补税加罚四千二百两。
数字一出,茶楼酒肆全在议。什么为民请命,请的是自己的命。他八千亩交的税,没我三亩水田多。城外村子里,老农蹲田埂抽旱烟:以前总觉得税重,一年二十石交六石不够吃。现在才知道沈翰林八千亩一年交多少。另一个说:合作仓好,去年歉收官仓借我两斗种不收利。以前找顾举人借两斗还三斗,年底还不上田就被收走。第三个接:以后谁再说新税不好我跟谁急。不是税重,是大户漏了,小户才多交。苏州城里说书先生改了段子,专讲沈翰林八千亩田,拍一下醒木底下笑一阵,有人拍桌喊以后看谁还敢说为民请命。
沈翰林托人求致仕,陈阳准了,追税不退,限三月交清不然抄家。顾举人在杭州被锦衣卫截回,田产充公一半。其余三十五人分化:开明的主动报实数补税,心想破财免灾,以后老老实实办新学比跟朝廷对着干强;顽固的看沈、顾下场也缩了。有个周举人自首隐田三百亩,苏州知府表扬他知过能改,没追究联名事。周某回去把祠堂改蒙学,教村里孩子读算学、地理、格物,不再读四书五经。
从联名上书到溃败,前后二十天。没抓人大狱,没抄家灭族,甚至没罢官除名——除了沈翰林自己求退。办法简单到极致:你不是说为民请命?把你家田产亮出来给百姓看。田产一亮,纲常就碎了。
王知府折子说:士绅之权不在官爵,在田产、在舆论、在隐田漏税之利。今田产清、舆论明、漏税罚,其权自解。折子里还提到一件事:清丈队下乡,有个老农主动带路走了三个村子,指认出沈翰林家寄在亲族名下的两百亩田。老农说:这田我种了二十年,每年交租给沈家,地契上写的是他表弟的名。
当初聚会那座园林,人一个都不在了。假山还在,池塘还在,只是酒桌杯盘撤了,池里锦鲤没人喂,饿瘦一圈。
陈阳批知道了,走到窗边。外面紫禁城红墙黄瓦,远处景山在暮色里只剩剪影,宫墙琉璃瓦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条金龙。唐婉从内殿出来给他披外衣,只说天黑了当心着凉。他说北边签约了,东边平叛了,西边在备战,五大战线慢慢收了。
太监递兵部急递。孙传庭报:多方核实,奥斯曼在叙利亚、安纳托利亚大规模集结,摩苏尔败兵收拢,安纳托利亚新军换装,苏丹命穆斯塔法帕夏为统帅——这人在巴尔干跟奥地利打过,知道火器厉害。这不是几千人的边军袭扰,是帝国级大仗。
陈阳沉默良久。八百万两缺口,若奥斯曼大举反攻军费还得加。但他没犹豫太久——打仗就是这样,花出去的钱是沉没成本,守住了就是赚的,守不住就是血本无归。他走到地图前,从东海到红海、从北境到两河,五大战线像五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现在拳头握起来了,该用力了。传李国栋。还有贺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