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走到那间塌屋前看了看,回头对萨利姆说:记下来,回头给这家人补修。
走出巷子时,一个光屁股小孩追鸡跑,撞在他腿上。卢象升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从亚丁带来的糖塞进小孩手里。小孩瞪着他不敢接。他站起来走了,身后小孩哇地哭了——不是怕,是高兴。
仓火后第五天,十几个穿长袍的阿拉伯老人被萨利姆领进指挥所。为首的白发老头叫哈桑,过去给奥斯曼人收了三十年税。他进门就行礼,掏出一卷羊皮。
将军,这是北口三座炮台的布防图。奥斯曼人上月撤了一半守兵,剩下的都是本地征召的辅兵,心早散了。
卢象升凑过去看。三座炮台沿北口西岸一字排开,炮位、弹药库、井,标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哈桑苦笑:烧粮那晚,我家小儿子在仓边看热闹,差点被塌梁砸死。是一个你们的兵把他拖出来的。我给他们收了三十年税,他们连我家儿子的命都不放在眼里。
南路军没硬打。两艘巡洋舰调到北口外海,停在炮台射程外。归附的阿拉伯辅兵打头阵,现代军压阵,只带两门山炮。
头一座炮台没放一枪,辅兵刚爬到墙下,门就开了,十几个本地辅兵举着枪出来投降。第二座顽抗半个时辰,奥斯曼派的百夫长带二十个近卫军守着。卢象升让山炮轰两发,掀翻一门野炮,第三发还没打,炮台里自己乱了——本地辅兵把百夫长绑了,开门献降。第三座没等夏军到,守将自己烧了火药库跑了。
一天工夫,北口三座炮台全落夏军手里。
第三座炮台的守将是个希腊裔老兵,叫尼科斯。他没跑,一个人坐在炮位边,怀里抱一瓶拉基酒。
我不是为素丹守的。他说,我是为这门炮守的。这门炮是我三十年前从威尼斯人手里缴来的。
卢象升走过去看,炮身上果然刻着威尼斯纹章。他接过尼科斯递来的酒瓶喝了一口,辣得直呛。
你这酒,比炮还凶。
尼科斯笑了,站起来把炮闩拆下递给他。
炮给你们。我老了,打不动了。让我留在炮台边上给你们看灯塔行不行?
卢象升看了萨利姆一眼,萨利姆点头。
行。你看灯塔,我们发你饷。
灯塔修在北口最窄处的礁石上,四丈高,顶上一盏巨大油灯。天黑后点起来,火光照出十里。尼科斯年纪大了,爬塔要歇两回,但不肯让别人替。
这灯我守了三十年。过去给奥斯曼的船导航,现在给你们的船导航。灯是一样的灯。
接下来一个月,南路军把北口到亚丁一千里红海两岸一寸寸梳理。外城设军管处留一个营,税站照长崎规矩货值百抽五,补给点每隔两百里设一个,存淡水、存粮、存修船木料。萨利姆起草了红海通航告示,阿汉两种文字贴到沿岸所有港口:凡挂大夏旗、持海票的商船全程护航,过往商船只在始发港交一次税,沿途不再抽分。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红海上商船变了样。过去从亚丁到大马士革要交六七道税,加起来货值两成没了,遇马匪劫船算自己倒霉。现在只交一次,还有军舰护航。南来北往的商人立刻改道,外城每天进港的船从十几艘涨到五六十艘。
卢象升每周坐巡洋舰沿北口巡一趟。这天他拿望远镜往北看,地中海海平线上隐约几个黑点——奥斯曼舰队缩在那儿,半个月没动。
他们不敢进来。进来就是靶子。
他让人把红海两岸奥斯曼旧税卡全炸平。拆一座税卡时从地基挖出一本旧档,是过去三十年红海各港的税收录。档上记着,奥斯曼一年收税折白银八十万两,真正进国库不到三成,剩下全被各级税官分了。
难怪他们守不住。
他给京师发报:南路已控红海北口,全线通航,请朝廷示下。副官问要不要提北进。
不提。就说我们守住这条路,不越线。
三天后京师回电,陈阳批示八个字:持重为要,以逼和谈。
卢象升看完把电报揣进怀里。他正望着一艘挂大夏旗的商船从北口缓缓驶出,副官又跑来。
将军,北路急电。沙俄退了,东西伯利亚全线撤军,退回乌拉尔以西。
卢象升望着北方,那是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
让北路的兄弟接稳了。别越线,别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