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三更天起来的。
苏伊士外城东南角,三座大夏军管下的官仓,先从屋顶烧起来。守仓卫兵头一个发现,仓顶茅草被人浇了油,火舌顺着木梁窜,转眼把半边天映红。他刚吹哨,黑暗里窜出十几个蒙面人,提油桶往隔壁仓上泼。
消息传到南路舰队临时指挥所,卢象升正在看海图。他五十出头,脸被红海太阳晒得黧黑,颧骨脱了一层皮。从军二十年,从山海关打到红海,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听见两个字,他还是把笔拍在案上。
几座仓着了?
东南角三座。有人纵火,蒙面,带油。
百姓呢?
仓边就是外城贫民区,火势往那边飘。
卢象升站起来,抓起军帽,只说三个字:集合队。
他没下令抢城,没下令搜捕,也没下令趁乱占税站。头一件事,是把预备队全拉出去救火。
三座仓堆着夏军从亚丁、摩卡一路收来的军粮,还有准备开春平粜给百姓的陈米。油浇茅草,风顺红海往岸上吹,火舌窜起三丈高,夜空烧成一块铁板。仓板受热,噼里啪啦炸响。
卢象升站在火场边没往前冲。他把队伍分三拨。第一拨三十人一队,两列传水,压火不往贫民区蔓延。第二拨五十人一队专抢粮,能搬的麻袋往空地搬,搬不动的连仓板拆。第三拨医官带卫生兵在外城街口设救护点。
记住一条。先救人,再救粮。粮烧了可以再运,人死了补不回来。
火场上最显眼的是蓝衣夏兵。他们光膀子,头上裹湿布,冲进冒烟的仓门扛麻袋往外跑。一个年轻兵被塌下来的横梁砸了腿,两个弟兄把他拖出来,医官立刻冲洗包扎。他咬着牙不肯下火线,被排长一脚踹到救护点:你小子想死?回去躺着!
外城百姓一开始躲在门缝后看。他们是阿拉伯土着,几百年被马穆鲁克、被奥斯曼、被各路领主来回刮。谁占城他们给谁交税,谁烧城他们关门躲。大夏人打过来这一个月,他们还在观望。
他们看见夏兵在火里进进出出,扛的不是财宝,是粮食。看见粮袋搬到空地上,夏军文吏一袋一袋数。看见一个夏兵被烧得满脸是泡,医官给他涂药,他咬着布条不吭声,转身又要往里冲。看见火光里,一个夏兵把从屋里跑出来的阿拉伯老太太背到安全地方,把自己水壶递过去。
一个叫阿里的码头脚夫,头一个开门走出来。他脱了长袍冲上去帮着扛麻袋。旁边几户人家也开了门。男人们跟去扛粮,女人们回家烧开水送给救火的兵。
一个满脸煤灰的夏兵接过水囊,对阿里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阿里用生硬的官话问,为什么不先抢城?
通事萨利姆在旁边译过去。卢象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浑身是灰,军帽烧了半边。
城是你们的。粮也是你们的。我们烧了一路,不是来烧给你们看的。
阿里愣了一下。
火烧到四更天压下去。三座仓烧了两座半,第三座抢出六成粮。空地堆着两千多石。救护点躺了四十多人,二十几个夏军,七八个百姓。
天蒙蒙亮,清真寺传来晨礼宣礼声。卢象升才问纵火的事。
抓到几个?
四个。蒙面,身上有奥斯曼近卫军制服。他们招了,是开罗派来烧仓,还要趁乱混进贫民区造谣,说是夏军自己烧的,想嫁祸。
卢象升把口供递给萨利姆。
贴出去。四个城门都贴,用阿拉伯语写明白。再告诉百姓,救出来的粮,明天一早平价粜给他们。
萨利姆愣了:将军,这粮是军粮。
军粮没了从亚丁调。卢象升望着那堆麻袋,百姓心里这杆秤,比两千石粮值钱。
第二天一早平粜点外排了长队。昨夜百姓都看见了——奥斯曼人烧的是他们的口粮,大夏人拼命救的也是他们的口粮。一个老头拉着夏军文吏的手,颤巍巍说昨夜还有几个蒙面人往巷子里跑,被街坊认出来,已绑在清真寺门口。
果然,寺门口绑着六个人,全是逃散的纵火余党。是百姓自己抓的。
大火后第三天,卢象升没带卫兵,只带萨利姆去贫民区走了一趟。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土坯房,屋顶压着石块防风。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补渔网,认出他是那天救火的将军,赶紧站起来要行礼。卢象升扶住她。
老妈妈,火没烧到您家吧?
没有没有。那晚你们的兵把我背出来,我家屋子一个角都没燎着。她指了指隔壁一间塌了半边的屋,那家就惨了。男人在奥斯曼近卫军里当兵上月被调走,剩下老婆孩子。你们的兵给送了帐篷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