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里,赵二虎还做了几件事。他让部族骑兵,把堡周围的猎道、水井,都用木牌子标了出来。哥萨克出了堡,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他不能让他们在找水的路上,渴死、累死。他还让伙夫,多支了十口大锅。他算过,堡里连哥萨克带家眷,有一千二百多人。每人每天两顿热汤,一顿面饼,三天下来,得吃掉几百石粮。这个数,他早就算好了,从后方的存粮里拨,不心疼。
他还把随军的医官,叫到帐里,吩咐了半天。医官是个关中来的老郎中,一辈子走南闯北。赵二虎对他说:哥萨克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出了堡,怕是有不少人,饿出了病。你把药材备足,不管是哥萨克,还是被掳的部族,有病就看,不许挑人。
老郎中应了,又问:营长,哥萨克里头,有他们的神父。要不要……
神父也是人。赵二虎打断他,他们祷告,咱们不拦。他们信他们的神,咱们信咱们的。各信各的,不犯话。
老郎中笑了:营长这话,敞亮。
老郎中刚出帐,那个哥萨克神父就被带到了。老头穿一身黑袍,胸前挂着铜十字架,进帐就站得笔直,等着发落。赵二虎指了指帐外的空地:那边空着,你祷告去。不拦你。神父愣了半天,低头画了个十字,慢慢退了出去。
受降那天,天刚亮,堡门大开。哥萨克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出来。他们交出枪、交出炮、交出旗帜,动作很慢,有人还在偷偷抹眼泪。他们原本以为,出了堡门,就是刀斧手等着。
可他们走出堡门,看见的,是冒着热气的大锅,是递到手里的热汤,是给他们披上干外套的大夏兵。
那个年轻的哥萨克米哈伊,也在队伍里。他是上次沼地被俘虏的,后来被放回堡里报信。这一次,他跟着大队出堡,手里捧着热汤,手一直在抖。他旁边一个老哥萨克,喝了一口汤,忽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白发哥萨克军官,捧着碗,半天没喝。他碗里的汤凉了,旁边一个大夏兵看见,一声不响,接过碗去,换了一碗滚热的回来,塞到他手里。军官端着那碗新汤,手缩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低头喝了。
赵二虎站在受降场边,看着这一切。一个被掳的部族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她的儿子,是部族骑兵,三年前被哥萨克掳走,一直没有消息。今天,她在战俘群里,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儿子,穿着哥萨克的衣服,瘦得脱了形。母子俩,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部族骑兵,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一个年轻骑兵跳下马来,把自己肩上的干外套,披在老太太背上。
赵二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弯腰,把老太太掉在雪地里的一个破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递到那儿子手里。
他转身对亲兵道:传令,堡里的被掳部族,今天全部放人。一家一家地核对,愿意回家的,派骑兵护送;愿意留在我们这边的,跟哥萨克一样分地。
亲兵领命而去。赵二虎抬头望了望南方的天。那里,京师的方向,电报线正在一寸一寸向前延伸。这面白旗的消息,用不了半日,就会传到陈阳的案头。
他转身,望着堡的方向。堡墙上,那面沙俄的双头鹰旗,已经被降了下来,踩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大夏的赤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老巴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咧嘴笑了:营长,这堡,咱们占了。往后,西伯利亚,就是咱们的了。
占是占了。赵二虎道,可这只是个开始。堡占了,路还得修,人还得安,地还得种。冰原这么大,光靠打,是打不完的。得让人,在这里扎下根。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面在晨风里飘扬的红旗,拨转马头,向大营走去。身后,受降场上,哥萨克们捧着热汤,哭声、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那声音,在冰原的晨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老巴图跟在他马后,走了半天,忽然道:营长,我昨晚想了一宿。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关内打到关外,从辽东打到西伯利亚。以前我以为,打仗就是杀人、夺地。今天喝了那碗热汤,才咂摸出点别的味儿。
赵二虎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老巴图,你跟了我十几年,今天,才算真懂了。
老巴图也笑了。他那张被风吹得像干树皮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低头,摸了摸腰上那把跟了他十年的旧刀,刀鞘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铁。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脸颊上,生疼。赵二虎勒住马,回头又看了一眼。堡墙上那面红旗,已经升得老高,旗角拍着旗杆,啪嗒啪嗒地响。
赵二虎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向大营驰去。身后,受降场上,一个哥萨克孩子,捧着一块大夏兵给他的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那笑声,在冰原的晨风中,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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