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博尔斯克堡上的那面白旗,在风里抖了整整一夜。
赵二虎没有急着受降。困兽犹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急。他围了两个月,饿了堡里两个月,为的就是今天这面旗。可堡里那些哥萨克,不是省油的灯,投降归投降,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他披了件皮袄,在帐里坐到后半夜,亲兵进来添了两回火,他都没动。
第二天一早,堡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三个人举着白布,一步一步走出来。为首的是个沙俄上尉,留着一把大胡子,脸色蜡黄,走起路来腿都在打晃——他也饿了。他身后跟着两个随军的书记,手里抱着一摞羊皮纸,纸面卷边,墨迹斑驳。
赵二虎在中军帐里接见了他。通译站在一旁,把两边的话翻来翻去。帐外,部族骑兵牵着马,在晨风里来回踱步,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上尉先开了口,话里带着几分侥幸:我们大君的堡,可以交给你们。但我们的人,要带着枪,带着家眷,退回乌拉尔以西。堡里的皮毛、财物,是我们多年的血汗,也该由我们带走。
赵二虎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碗沿磕着牙,他又把碗放下了。
通译把话翻完,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上尉:你是来投降的,还是来谈条件的?
上尉一愣:我们……我们已经挂了白旗。
挂白旗,是因为你们饿了两个月,饿到站不起来。赵二虎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不是因为你们想通了。我跟你把话说明白。受降可以,条件有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数下去:
第一,堡寨、武器、旗帜,全部交出。枪,一杆不留;炮,一门不留;旗,一面不留。你们的人,空手出堡。
第二,这些年你们从各部抢去的皮毛、货物、被掳去的部族男女,全部交出来。一根狐皮也不许带走,一个人也不许藏匿。
第三,你们的人,出堡之后,愿意留的,我们给地、给房、给活路;愿意走的,我们登记之后,分批礼送出境。但枪,不能带;武装,不能留。
那上尉脸涨得通红:这不行!我们哥萨克,世代为大君守边,怎么能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赵二虎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外头,是整齐列队的大夏军,炮口黑沉沉地对着堡的方向。他回头看着那上尉,你看看外头。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行不行
上尉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脸一下子白了。那一排炮口,黑沉沉的,像一排冻住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声响,没说出话。
他还想挣扎:那……那我们的家眷呢?
家眷可以跟着走。赵二虎道,愿意留的,跟男人一样分地;愿意走的,一起走。我们大夏,不杀女人,不杀孩子。
上尉沉默了很久。他垂着肩,大胡子抖了一下。堡里已经饿到杀马吃,再围三天,不用大夏打,自己就饿死了。他低下头,用一种嘶哑的声音道:好。我们……投降。
受降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赵二虎没有闲着。他让部族骑兵在堡外三里处,设了一个受降场,搭起帐篷,支起大锅。锅里煮着热汤,旁边堆着干硬的面饼。他要让堡里的人一出堡,就看见热汤、看见面饼,看见这不是一群要杀他们的人。
老巴图不理解,凑过来问:营长,这些哥萨克,前几年杀了我们多少人?你还给他们做饭?
杀,是他们以前的事。赵二虎望着堡的方向,今天他们放下枪了。放下枪,就是人。人饿了,就得给饭吃。你今天给他一口热的,明天他才肯给你种地、给你守边。你今天把他当仇人,他明天拿起枪,还是仇人。
老巴图咂了咂嘴,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啃了一口,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