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萨利姆从北边跑回来了。
这位红海本地的通译,化装成一个做香料买卖的商人,带着两个伙计,沿红海海岸走了一圈。
他回来时,人瘦了一圈,鞋上全是沙土,一进卢象升的舱,就瘫坐在椅子上,端起凉茶灌了个底朝天。
将军,他抹了把嘴,脸色凝重,这回,是真的来了。
卢象升给他也倒了杯水:慢慢说。
我一路走到吉达城外,又绕到苏伊士边上。
萨利姆压低声音,吉达港里,奥斯曼的军船,停了不下三十条,岸上架了新炮。苏伊士那边更吓人,从埃及调过来的步兵、骑兵,正在陆陆续续地集结。我在苏伊士城外一个村子里住了两宿,亲眼看见一队队的奥斯曼禁军,开进城去。那些兵,跟沿岸的部落兵不一样,甲是齐的,枪是新的,走起路来,脚步都一个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沿岸那些原本观望的部落,这回大半被苏丹的人说动了。我路过几个部落,都在磨刀、备骆驼。他们说,大君有令,要把异教徒赶下海去,打完了,沿岸的港口和商路,任由部落分。
舱里一时无声。
卢象升走到海图前,盯着吉达和苏伊士那两个点。
过去这小半年,南路从亚丁一路北上,几乎没有遇到过成规模的抵抗。
可现在,奥斯曼终于从伊斯坦布尔、从埃及,把真正的主力,调到了红海上。
这就像一扇门。
苏伊士和吉达,就是这扇门的门闩。
门一旦被对方牢牢守住,南路这一万多里远征,就到头了,再也别想从红海,一步跨进地中海。
诸将,都叫来。
卢象升转过身。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
卢象升把萨利姆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帐中诸将,脸色都凝重起来。
一个年轻舰长先开了口:大帅,既然奥斯曼把主力都集结在苏伊士、吉达,咱们何不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打过去?咱们的炮比他强,船比他快,未必不能敲开这扇门。
敲开?
郑旺摇了摇头,你想得容易。吉达是什么地方?那是麦加的外港,是整个伊斯兰世界最神圣的几处地方之一。咱们的炮若轰了吉达,不管有意无意,沿岸所有部落,立刻跟咱们死仇。到时候,不是打奥斯曼一家,是跟整个红海、整个阿拉伯世界开战。这个罪名,咱们担不起,陛下也不会让咱们担。
那年轻舰长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吭声了。
卢象升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海图,手指在亚丁、摩卡、吉达、苏伊士之间,慢慢移动。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沉:诸位,陛下在出航前,给过我一句话。他说,红海那一头,是欧洲人几百年啃不动的硬骨头。朕不要你啃碎它,朕要你站住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这扇门,奥斯曼关上了,而且上了两道闩——一道是吉达,一道是苏伊士。我们怎么办?硬撞门,撞不开,还会激起全红海的仇。那就不撞。
他拿起朱笔,在图上从亚丁向北,画了一条稳稳的线。
传令,南路方略,定下了。
他一字一句道,第一,不攻吉达,不碰圣地。沿岸的商队、香客,照常往来,我们的船,一路保护,一文税不多收。让沿岸的人看清楚,大夏不是来毁圣地的。
第二,稳扎亚丁、摩卡。这两处,是我们的根。港务、粮仓、医站、船坞,抓紧修。船坏了能修,粮尽了能补,伤了有人治。我们不急着北上,先把后路扎成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