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外,秋意已经很浓了。
满桂骑在马上,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底下那座巨大的城。
江户是德川幕府的老巢,方圆几十里,城墙高大,町屋连绵,住着上百万的人。
可此刻,这座城却像一头被捆住了四蹄的巨兽,蹲在秋天的灰蒙蒙的天底下,连炊烟都比往年稀了许多。
陆地上,都掐死了?
满桂回头问。
旁边一个参谋展开一张简图,上面用朱笔勾了几道:回将军,东海道、中山道,所有通往江户的官道,都设了卡。各藩的贡米、粮草,凡是往江户送的,一律扣下,登记后就地发卖,平价粜给沿路百姓。关东这几个还听德川话的藩,被咱们的降藩兵堵在山里,一粒米也下不来。陆地上,他德川如今想吃一口关东新米,都难。
满桂点点头,又往海上望:海上呢?
郑将军那边,早布置好了。
参谋指向东京湾,咱们的战船,从浦贺到江户湾口,一字排开,所有出入的船,一律查验。商船可以进,卖粮卖菜给百姓也行,但一粒米、一束草,不许运进城去接济幕府。大阪那边的商人,本来想凑粮走海路帮德川,被咱们的巡逻船在湾口截了三回,如今再没人敢动这个念头。
满桂听完,咧开嘴笑了。
这位从关内战场一路打到日本的老将,脸上的刀疤在秋风里显得格外硬朗。
他打了半辈子仗,最喜欢的不是攻城掠地,而是这种把敌人一寸一寸勒死的活。
他德川家光,满桂用马鞭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如今就是罐子里的老鼠。城里有上百万人,每天要吃要喝。海路是咱们的,陆路是咱们的,诸藩的贡米,咱们也给他断了。我倒要看看,他这座孤城,能撑多久。
他说得不紧不慢,旁边几个亲兵却听得精神一振。
合围江户的这张网,是郑成功和满桂一海一陆,花了整整两个月,一寸一寸织起来的。
这两个月里,满桂最常做的事,就是骑着马,沿着封锁线,一段一段地走。
他不坐车,也不坐轿,就带着两个亲兵,穿一身粗布衣服,混在沿路的村子里。
他要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看卡哨上的兵,有没有欺负人,看平价粜出去的米,有没有真到百姓手里。
有一次,他在东海道边上一个小村子里,看见一个老婆婆,蹲在门口,捧着一碗稀粥,喝得直叹气。
他下马,蹲在老婆婆面前,问她:老妈妈,米够吃么?
老婆婆抬起头,见是个汉客,也不怕,叹了口气道:够是够,就是幕府的兵,前几天来过,抢走了半袋。如今你们来了,米价倒是平了,可谁知道能太平几天。
满桂听完,站起来,把附近卡哨的哨官叫过来,当着老婆婆的面,问清楚了抢米的是哪一藩的兵。
当天下午,那几个抢米的兵,被押到村子口,当众责了二十军棍,又把抢走的米,加倍赔给了老婆婆。
老婆婆捧着赔回来的米,跪在地上,给满桂磕了个头。
满桂赶紧把她扶起来,心里却记下了一笔:围城的队伍里,若有兵管不住,这张网,就会从里面烂掉。
陆地上,满桂不急于攻城。
江户城高池深,真要硬打,填进去多少人都不够。
他的办法,是围。
东路军每打下一个町、一个村,就修桥、铺路、设卡,把通往江户的所有道路一条条切断。
他手下那些新归附的日本降藩兵,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他们熟悉地形,懂日本话,守卡、劝降、分粮,比大夏的老兵顺手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