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转头看郑旺。
郑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定国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水兵们,声音陡然抬高,这一仗,不是我李定国打的,也不是哪个将军打的。是你们这些波斯人、阿拉伯人、土库曼人,自己在河上,把奥斯曼的船打跑的!从今天起,这两河的水面上,有咱们自己的水师!
水兵们轰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挥着手里的刀,有人用各自的话高喊。
礼萨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转头看了看身边并肩作战的阿拉伯弟兄,两人刚才还在阵前互相瞪眼,这会儿却狠狠一拳捶在对方肩膀上。
被俘的那个花白胡子老水手,被押着经过李定国身边时,抬起头,深深看了这些自家人一眼,又看了看岸边那几条挂着大夏旗的战船,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李定国让人把那老水手带过来。
通译一问,才知道这人叫哈桑,在两河上跑了四十年船,从巴士拉到巴格达,哪块石头底下有暗礁,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他原是被奥斯曼总督强征来的,答应劫成了粮船,分他一半。
四十年了,哈桑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条河上,我送过波斯的沙哈,送过土耳其的帕夏,谁来了,我们这些划船的,都是给人当狗。今日落在你们手里,杀剐存留,随你们。
李定国打量他半晌,问:杀你做什么?你在这河上跑了四十年,比我们这些教官都熟。愿意留下,给我们领航,工钱照发,伤了给治,老了给养。不愿意,放你回家。
哈桑愣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定国,半天,忽然老泪纵横。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官兵,进了城、上了岸,不是抢就是杀,从没有哪个带兵的,跟一个划船的老水手说老了给养。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着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礼萨在旁边看着,对身边的阿拉伯水兵道:你看,跟着大夏,不光咱们这些当兵的有奔头,连跑船的老头子,也有奔头。
那阿拉伯水兵重重点头,两人对着河水,嘿嘿笑出了声。
李定国望着河面。
晨光照在水上,把那几条被缴获的快船照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支刚刚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多民族水师,从此算是立住了。
岸边,礼萨正带着几个水兵,把俘虏往岸上押。
那个刚才还吓得面无人色的阿拉伯水兵,此刻拍着胸脯,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旁边的波斯弟兄夸耀着自己昨夜怎么放的第一铳。
两河上的风,把这些七嘴八舌的话,吹得老远。
可他也清楚,巴格达城里的奥斯曼守军,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下游的哨兵来报:巴格达方向的河面上,烟尘大起,奥斯曼人,在调集更多的船。
李定国听完,没有立刻下令。
他站在河岸上,望着下游那片烟尘,对郑旺道:老郑,这才刚开始。咱们这支水师,是雏鸟,刚学会飞。奥斯曼在两河经营了几百年,河上的船,比咱们多十倍。今日这一仗,是立威,不是决胜。
郑旺点头:将军放心。我知道分寸。打一仗,守一阵,不贪功,不冒进。
李定国望着河面,半晌道:传我令,今夜起,河上的哨船加倍。礼萨那支波斯水兵,让他们轮班守夜。让他们知道,这两河,从今天起,是他们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