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婆婆说完,又伸手摸出第二块骨片。
这块骨片的图案更加简单,唯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长线,自圆圈起始,先向南折,再向西延,最终止于一道横贯画面的横线,横线末端,点着一枚极小的黑叉。
“这条横线是什么?”陈峰指尖抚过骨片纹路,沉声追问。
“忘川。”卜婆婆字字清晰,“老婆子修为浅薄,画不出那片极寒死地的模样,太冷、太寂、太荒芜,笔墨难以描摹。但我看得清楚,你找的那个人,曾踏过这条忘川长路。”
“她走得极稳、极慢,一步未停,一心向前。最后,会停在这个叉点之上。”
她指尖轻点那枚小黑叉。
“停多久,天机模糊,老婆子看不透。或许数月,或许数年。但她一定会在那里驻足等候。”
陈峰指尖微颤,将两块承载天机的骨片小心翼翼收起,贴身存放,与怀中沈墨的机关鸟紧紧贴在一起。
两块旧物,一份旧人踪迹,一份来日希望。
他抬眸望向卜婆婆,眼底戒备稍减,多了几分探究:“你为何要帮我?”
卜婆婆闻言,微微歪头,神态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懵懂纯粹,像极了平日里的青禾。
她认真思索许久,最后给出一个最随性、也最真实的答案:
“老婆子活了数万年,观尽天机,阅尽人心,世间绝大多数人和事,一眼便能看透。唯独你身上藏着的几样东西,老婆子看不透、算不出、摸不清。”
她咧嘴一笑,满脸褶皱挤作一团,眼神里藏着无尽好奇:“看不懂的东西,便让人惦记。老婆子想多看看,多看几分。”
说罢,她收起枯枝,拍了拍手上泥土,语气随意至极:“你赶路,带上老婆子便可。我不挑食,每日一碗稀粥足矣,天寒添一床薄被,别无他求。其余诸事,不用你费心照料。”
陈峰久久凝视着眼前的老妪。
他忽然想起初见归婆婆之时,亦是这般随性淡然、看似普通,却深藏通天本事。可归婆婆出身归墟,来路清晰、底细可查。
而眼前的卜婆婆,全然无迹可寻。
她周身无半分源力波动,无护体罡气、无随身法器、无修行痕迹,步履蹒跚,孱弱得仿佛凡人。可她能窥探天机、推演宿命、洞悉人心最深的执念,甚至精准绘出忘川轨迹与故人去向。
这般本事,早已超越寻常修士的认知。
良久,陈峰轻轻点头,应下了她的所求。
“可以。每日一碗灵粥,天冷添被。随我同行。”
卜婆婆瞬间笑得眉眼舒展,挎紧竹篮,乖乖跟在陈峰身后,朝着山泉营地缓步走去。
走至半途,她脚步忽然一顿,随手从竹篮摸出第三块骨片,看了两眼,毫无留恋,直接丢进路边荒草丛中。
不远处的青禾看得好奇,小跑上前追问:“婆婆,你扔了什么?”
卜婆婆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画错了。这是明日的天机轨迹。可今日你来了,前路变数已生,明日的命数,便彻底变了。变了的天机,留着无用。”
泉边,莫玲珑正蹲在地上,拿着小扳手细致调试铜虎的机簧齿轮,将每一处咬合缝隙打磨规整。
闻言他抬眸扫了卜婆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嘴里小声嘟囔:“画错就扔,这老太太,比我还随心所欲。”
卜婆婆耳朵极尖,闻言回头,对着他温和一笑。
那一眼笑意清淡,却让莫玲珑手中的扳手骤然一顿,心底莫名一凛。
他莫名感觉,这位看似普通的卜婆婆,看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笃定,仿佛从数万年前开始,就早已预知他今日会在此地、会出现在这条前路之上。
她看他,不是初见路人,而是在看一件早已注定、如期而至的定数。
前路无形的棋局,似乎从这一刻起,悄然多了一位执子观局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