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残破的树影在山道两侧摇晃。一道身影正扶着岩壁,艰难地朝后山方向走去。那人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晃动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衣袍上满是血污,身形也显得摇摇欲坠。
苏念真心中顿时生出警惕。大战已经结束,天道阁内外早已不复往日的喧嚣。按理说,仍留在这里的人,要么已经离开,要么早已死在了战场上。此人伤势如此严重,却还在深夜独自行走,究竟想去哪里?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悄然收敛气息,沿着山道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那道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苏念真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
那道身影听见声音,脚步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月光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出了那张苏念真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正阳子。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昔日天道阁强者的威严?衣袍破碎,浑身浴血,气息紊乱到了极点,连站立都显得异常艰难。他望着苏念真,原本强撑着的身体微微晃动,似乎下一刻便会彻底倒下。
苏念真站在原地,没有立即上前。
眼前的人曾是她的师尊,是那个教她修行、指引她走上剑道的人。她曾在他的教导下握剑,也曾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成长为天道阁圣女。可后来,两人终究因道不同而分道扬镳。当她选择离开天道阁时,师徒之间那场决裂,便已将过去的情分、撕开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口。
而今,记忆中那一剑、再次浮现。
正阳子亲手刺穿了师兄凌阳子的身体。
苏念真的手指缓缓收紧,霜落剑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苦。她曾以为,师兄凌阳子对自己的那些执着,不过是她未曾回应的一段过往。直到思过崖上,她亲眼看见那一百零一幅壁画,才终于明白,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师兄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记着她,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一笔一画留在石壁之上。
她刚刚才看见这一切。
可如今,那个用一生记住她的人,已经死在了正阳子的剑下。
师兄的心意与师尊的剑影交叠在一起,让她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天道阁毁了,凌阳子死了。
而那个曾经站在天道阁高处、坚持一统九域的师尊,此刻却浑身浴血地站在她面前,重伤之躯几乎支撑不住。
苏念真望着他,眼角仍残留着泪痕,却没有再落泪。她有太多话想问,也有太多话想说。她想问他,为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想问他,师兄在他眼中究竟算什么;也想问问那个曾经教她握剑、教她辨明是非的人,是否还记得当初教过她的那些道理。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阳子同样没有开口。
他只是望着数丈之外的苏念真,胸前的血迹早已浸透衣袍,气息虚弱而紊乱。那双曾经威严深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或许是疲惫,或许是痛楚,又或许还有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夜风沿着山道吹过,卷动两人染血的衣袍。
一个重伤濒死,一个眼角带泪。
她们曾是师徒,曾在同一座山门下修行,也曾坚信自己所走的道路才是正确的。可走到今日,天道阁已毁,旧日同门死伤无数,曾经的师徒情分、也被一道道剑痕割裂。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先开口。
有些话,他们或许早已无从说起;有些答案,即便此刻问出口,也未必还能挽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