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哽咽。
“师妹有空,还会回来看你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念真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暮色从雪松林上方沉下来,将整片林子染成暗蓝色。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走进试炼场误触禁制时、师兄凌阳子挡在她身前的情景,想起他躺了一个月醒来后、第一句话问她“师妹没事吧”时的笑容,想起他追着她跑了半个九域、只为了带她回宗门时眼中的执拗,想起他最后替她挡下正阳子那一剑时、恢复清明的目光。
每一段记忆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天色彻底黑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朝天道阁走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悲伤压了下去。可当她重新踏入这片熟悉的宗门,看到被摧毁的殿宇、断裂的石阶以及满地未曾清理的碎石时,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这里曾经有师尊,有师兄,有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如今却只剩下残破的建筑与空荡荡的院落。
苏念真沿着石阶缓缓向前,目光掠过一座座熟悉的建筑。她曾经在这里修炼,在这里受罚,也曾在这里与师兄争吵。许多往事原本已经模糊,如今却随着眼前的景象一一浮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思过崖。她本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这里依旧如往常一样,崖壁高耸,山风穿过石缝,发出低沉的呼啸。
苏念真却在抬头时,忽然看见了石壁上的那些刻痕。
她脚步一顿。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画像。每一幅都不大,却刻画得十分细致。有些画像线条简单,有些则经过反复修整,连眉眼间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可见。
苏念真缓缓走近。她先看见了一幅年幼时的自己。画中的女孩扎着简单的发辫,双手叉腰,眉头微蹙,像是在与什么人争论。那神情,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过,却仍能从画中看出几分熟悉。
她继续向前。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画中的女孩逐渐长大,神情也不断变化。有时她咬着嘴唇,眼中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有时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眉宇间满是困惑;有时她站在石阶旁,似乎刚刚受了委屈,却又不愿让旁人看出来。
苏念真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记不起这些画像、究竟对应着哪些日子。有些表情,她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曾经露出过。她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忙着修炼,忙着追赶同门,忙着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遇到挫折时,她会独自生闷气;得到认可时,她会暗自高兴;受了委屈,也总习惯将情绪藏起来,不愿让别人看见。
可这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却被人一一记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触摸石壁上的一道刻痕。指尖顺着画中女孩的眉眼缓缓移动。那时的她,究竟因为什么而生气?那时的她,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可有人记得。
苏念真转过头,继续看向后面的画像。她看见自己第一次握剑时略显笨拙的姿势,看见自己修炼受挫后不肯服输的模样,也看见自己偶尔露出的笑容。那笑容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腼腆,像是某次得到了师尊的夸奖,又像是终于将一道困扰许久的剑招练成。
苏念真怔怔地看着——之前自己因无玄之事,被罚在这面壁时,还没有自己的这些画像,这肯定是师兄,之后被罚在这面壁,才画上去的。
她看了许久,忽然意识到,这些画、并不只是将她的模样刻在石壁上。每一幅画背后,都有一个她早已忘记的瞬间。
而师兄,却将这些瞬间记住了。他记得她何时开心,何时生气,何时不肯服输,也记得她那些、连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的细微变化。
苏念真继续向前。画像共有一百零一幅。她不知道师兄究竟用了多少时间,才将这些画一幅幅刻在石壁上。她也不知道,他在思过崖独自度过那些日子时,究竟想过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曾经以为、师兄总是把心思花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却从未想过,在她忙着成长、忙着向前的时候,师兄竟然一直记得她走过的那些细碎时光。
她停在最后几幅画像前。画中的女孩已经长大,手中握着长剑,眉眼间少了年少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那是如今的她。
苏念真望着最后一幅画,久久没有动弹。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从师兄身边经过,却从未留意过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她总觉得凌阳子执拗、惫懒,有时甚至觉得他做的许多事情毫无意义。她从未认真想过,在自己不曾注意的时候,师兄究竟看见了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从这一百零一幅画像中,看见了自己曾经忽略的东西。她看见了那个一直在成长的自己。那个会生气、会委屈、会不服输,也会偷偷高兴的自己。那个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早已被修炼、争斗与岁月冲淡了许多细节的自己。
原来,这些瞬间并没有消失。至少曾经有人认真地看见过它们,并将它们留了下来。
苏念真的手、停在最后一幅画像上,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师兄过去总爱说她脾气倔,想起他明明不够上进,却仍会在她遇到难题时絮絮叨叨地指点;想起自己曾经不耐烦地让他少管闲事,而他却依旧会在她离开时,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师兄的性子。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些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不是没有意义。有人一直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记住她。认真地将她成长中的每一个瞬间,留在了这面石壁上。
可她直到师兄死后,才真正看见。
“师兄……”
苏念真轻声唤道。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想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记住了这么多事情。想问他,当年在思过崖独自面对这些石壁时,究竟有没有觉得孤单。
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呜咽。
苏念真站在石壁前,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她才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朝崖外走去。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李惊玄还躺在流焰山的熔洞里,生死未明。她必须回去,必须继续守着他,直到他醒来。
可就在苏念真走出思过崖不远时,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她脚步一顿,立即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