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天道阁后山一片寂静。
苏念真与正阳子隔着数丈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风穿过残破的林木,吹动两人的衣袍。正阳子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连站稳都显得异常艰难。可即便如此,他望向苏念真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怨恨,仿佛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亲手教导长大的弟子,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苏念真静静地望着他,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凌阳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师兄死了。
那个从小陪伴她长大,总是跟在她身后,嘴上抱怨她修炼太过拼命,却又会在她受伤时第一时间赶来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她刚刚才在雪松岭为凌阳子立下墓碑,又在思过崖看见了那一百零一幅、刻着自己模样的壁画。那些被她遗忘的往事,如今全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甚至能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曾经多少次嫌弃师兄不思进取,却从未认真想过,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她的每一个神情都记在心里。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可惜,明白得太迟了。
苏念真缓缓垂下眼眸,握着霜落剑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剑身轻鸣,寒意悄然弥漫。
以正阳子此刻的状态,她只需拔剑刺出,便足以取走他的性命。别说躲避,就连抬手抵挡,对他而言都未必能够做到。
只要她愿意,这段延续多年的师徒恩怨,便能在此刻彻底结束。
可是,她终究没有拔剑。
片刻之后,苏念真缓缓松开手指,转过身,朝山道另一端走去。
正阳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站住!”
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沙哑。
苏念真脚步未停。
正阳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涌,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你为何不拔剑?”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屈辱。
“苏念真,你既然恨我,既然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错了,为何不趁此机会杀了我?”
苏念真依旧没有回头。
正阳子咬紧牙关,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怒意。
“怎么,难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这句话落下,苏念真的脚步终于微微一顿。
停顿的那一瞬,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正阳子教她握剑的第一天。他握着她的手,纠正她的姿势,说:“剑是手的延伸。你握住剑的时候,要想着你要护的人。”
那时、他脸上还有笑容。
然后、脑海中再闪过师兄凌阳子死前的画面——师妹、我说过,会护你的。
夜风吹过她的发梢,几缕青丝轻轻拂过脸颊。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仅仅停顿了片刻,她便再次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正阳子望着她的背影,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他宁愿苏念真拔剑杀了自己,也不愿接受她这样的沉默。那仿佛不是宽恕,更不是原谅,而是从始至终都不再将他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