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苦笑一声:
“你深夜潜入,不明言一句,便以偷袭之法点我穴道,你这是要为我疗伤,还是要将我囚禁起来任你施为?”
叶寒笙浑身一震,似欲辩解,可尹志平却已继续说了下去:
“阿笙,你方才自己也说了,无生老母要站在神坛之上,要以最冷静、最威严、也最疏离的姿态护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习惯了站在神坛之上,习惯了以教主之尊号令万众,习惯了人人对你俯首听命,你做起事来,便也渐渐像那神坛上的神明了。”
“神明行事,何须问凡人愿不愿意?”
尹志平的声音陡然转厉,虽被制住穴道,可那股不屈之意却如寒夜中的一簇火焰,熊熊燃起:
“阿笙,我敬你,爱你,念你。可你今夜这般作为,你从前对我的尊重,哪里去了?”
静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叶寒笙怔怔坐在那里,白衣胜雪,面纱如霜,可那握在膝上的素手,却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久,她才低低开口:
“龙大哥……你说得对。”
“我这些年统御数万教徒,号令一出,万人俯首,久而久之,竟真将自己当作了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我以为我是在救你,可我……我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
尹志平心头一软,那股怒意霎时消散了大半。
他望着她那自责的模样,想起这些年来她独自咽下的苦,想起她从一个虞家逐出的孤女,一路走到统御数万教徒的至高之位,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多少算计、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心头便是一阵刺痛。
他轻声道:
“阿笙,我不是要怪你。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叶寒笙抬起眼。
尹志平涩声道:
“怕你为了那信仰,为了那数万教徒,为了你肩上的担子,一步步变成另一个人。怕你站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像我记忆中那个会对我笑、会对我嗔、会与我争执的红颜知己。”
叶寒笙沉默了。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她站起身来,白衣拂动,在幽暗的静室中宛如一朵白莲绽放。
“龙大哥,你莫要说了。”她轻声道,“我们多年才见,我不想……不想因这些事与你争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尹志平那苍白如纸、双臂缠着布条的身子上,声音转柔:
“我们说说你的伤,好么?”
尹志平一怔,随即苦笑:“我的伤?”
叶寒笙点了点头,缓步走回床榻之旁,重新坐下。
她伸出手,素指尖端泛起一缕莹白如玉的真气,轻轻搭在尹志平的手腕脉门之上。
那真气温润醇厚,如春风化雨,又如旭日融冰,所过之处,尹志平只觉四肢百骸皆是暖洋洋的,连那被北冥真气伤损的经脉,都似在一点点被滋养。
叶寒笙细细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蹙,轻声道:
“龙大哥,你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她收回素手,声音低沉:
“你的肉身之伤,李圣经说得不错——经脉俱损,脏腑到了极限,内力空虚。可你的神魂之伤,尤在肉身之上。”
尹志平对叶寒笙这番话,是信的。
因为他前世便知晓一个极为残酷的科学事实:人体细胞的分裂次数,是有极限的。正常人体细胞,一生只能分裂大约五十次,每一次分裂,端粒便缩短一截。待端粒耗尽,细胞便再也无法分裂,只能渐渐衰亡。这便是后世所谓的“海弗利克极限”,也是人类自然寿命的天花板——大约一百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