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自那竹影之后踱出时,天色已是向晚。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刚那一番“修罗场”,端的比他与沐清商在古墓铁链尸阵之中搏命还要凶险十倍。
李圣经与无生老母,一个是玄衣如墨、清冷孤高的西夏圣女,一个是白衣胜雪、神圣威严的白莲教主。
二女对坐品茶,言语机锋往来如刀,先争“先来后到”之名分,再争“年轻年长”之宠溺,复又拆穿那三百丈外白莲令射戟的机关,继而论及白莲教数万死士“以匕首刺胸、与敌偕亡”的惨烈信仰,最后竟又绕回他尹志平这一身伤势之上——李圣经主张以水龙珠引龙脉灵气温养肉身,无生老母主张以白莲教信仰愿力安抚神魂。
两人各执一词,寸步不让。
尹志平夹在中间,几番欲言,却被二女四道目光如刀似剑地逼了回来。
他那时便有一种荒谬之感: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重生一世,抗蒙护民,古墓搏杀,何尝畏惧过什么?可偏偏面对这两个为他好的女子,竟连插一句话的余地也无。
他想起叶寒笙从前那几分俏皮,想起李圣经最初的清冷孤僻,如今却一个比一个强势。
说到底,实力便是底气。
李圣经已入半步破虚,无生老母更是半步破虚兼得数万信仰加持。他尹志平此刻重伤未愈,内力空虚,在这两座巍峨山岳面前,当真如一株羸弱小草。
他原以为自己突飞猛进已足够,如今方知,一个男人若压不住身边的女人,便如家中挣不来银钱的汉子,连句话都说不上。
尹志平独自在院中站了良久,直到唐门弟子小心翼翼送来一碗汤药,他才恍惚回神。
窗外竹影扶疏,暮色四合,他疲累到了极处,和衣倒在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夜半。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尹志平本在酣眠之中,忽觉周身一麻,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自“肩井”“膻中”“气海”诸穴透入,竟将他一身懒洋洋的筋骨尽数制住。
他骤然惊醒,猛地睁眼,却见床榻之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上仍蒙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她静立于榻前,身形亭亭,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在幽暗的静室之中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神圣之气。
正是白莲教至高无上的——无生老母。
尹志平心中一惊,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虽重伤未愈,可这些年来多少次险死还生,警觉早已刻入骨髓。
此番竟在睡梦之中被人无声无息点了穴道,且点穴之人修为之高,竟令他毫无所觉,这叫他如何不惊?如何不怒?
他张口便欲喝问,可身子被制,动弹不得,只得强压怒意,沉声道:
“无生老母,你这是何意?”
他以“无生老母”四字相称,语气冷硬,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责问与疏离,“你我虽是旧识,可你深夜潜入我房中,不明言一句,便以偷袭之法点我穴道,制住我周身要穴——这等手段,未免太也光明磊落了些罢?”
无生老母静静看着他,面纱后的眸子微微一眨,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可这一回,却少了白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如女王降诏般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低回婉转,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柔软:
“龙大哥……”
她只唤了这一声,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钥匙,骤然插进了尹志平心底最深处的那把锁。
“我是你的阿笙。”
尹志平浑身剧震,只觉方才那股怒意如被春风化雨,霎时消散了大半。
他怔怔望着眼前这白衣女子,望着她那双蒙着面纱却依旧熟悉的眸子,喉头一阵发哽,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无生老母——不,此刻该称她为叶寒笙——微微颔首。
她素手轻抬,似是想替他掖一掖被角,可指尖将触及那青衫之时,却又似想起什么,猛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