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宫主,你既要尹某助你取那物,却连真话也不肯吐露半句。也罢,你若再以虚言相欺,尹某今日便横剑自刎于此,宁死也不遂你的愿!”
尹志平一边装疯卖傻,一边借着月魄那一点幽冷微光,暗中将这石厅的地形、沐清商所立之位、成蟜悬尸铁链的走势、以及昏迷在石台之上的李圣经,尽数纳入紫府先天功的灵觉之中。
他外表越是莽撞,内里越是冷静;他越是摆出“你要不说真话,我就宁死不如愿”的架势,心底那一缕暗藏的杀机便越是森然。
沐清商听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缩,浓眉不由得紧紧皱起。
可沐清商究竟是在这地底古墓之中熬过了百年光阴的老怪,生平不知见过多少盗墓者、闯墓客、绿林豪客。
这些人中,有刚烈赴死的,有跪地求饶的,有狡诈百出的,亦有这等横竖不吃、以死相挟的。他对此,并非毫无办法。
但见沐清商心念微动,面上那抹阴鸷的笑意未曾散去,一缕极低的音波,自他喉间无声地溢出。
若非尹志平恰好运转着紫府先天功,灵觉如蛛网般铺展,绝对捕捉不到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那声音低得近乎虚无,如大地深处岩层错动的余响,如深海洋流交汇的闷哼。
尹志平的耳膜捕捉到了,可他自己的喉咙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这等低频之声。
后世的声学中,人耳的听觉极限约为二十赫兹。低于此者,谓之日“次声波”。
次声波不会让人“听见”,却能让人“感到”——若它与人体内脏的固有频率发生共振,轻则胸闷心慌,重则五脏欲碎。
战场上曾有传闻,某些号角与战鼓的次声,能在无形中摧垮敌军的士气,让人未战先怯,浑身乏力。
更有极端的例子:十九世纪末,欧洲某处教堂的管风琴发出极低频的音管,竟将附近居民震得夜不能寐,甚至有人不明不白地吐血而亡。
但这需要极强大的能量。
沐清商这一缕次声,却轻柔至极,与其说是伤人,不如说是——传讯。
它贴着地面传向那铁链尸阵的深处,仿佛在唤醒什么,又仿佛在与什么对话。
尹志平瞳孔微缩。他听得见,却听不懂。那低频震荡仿佛带着某种规律,某种信息,某种他不曾知晓的暗语。沐清商要用它来做什么?
他扛着剑,面上依旧吊儿郎当,可掌心的汗,已悄然湿了剑柄。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之声,自石厅四壁的暗孔之中骤然响起。
那声音初时极细微,继而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万千只铁齿在骨骼之上啃噬,又如某种蛰伏于幽冥深处的巨兽正缓缓苏醒。
尹志平听得这声音,心头猛地一凛,只觉有些熟悉,可还未及细想,便见石厅东侧、北侧、乃至石缝之中,一只只硕大的黑影如潮水般窜了出来!
“嘶——!”
腥风扑面,恶臭熏天。
尹志平举目望去,浑身汗毛顿时根根倒竖——
来的,竟是“凿齿”!
这等凶物,他并非初次遇见。
之前他第一次深入莽山古墓,于暗河浊浪之中,便曾与这凿齿狭路相逢。
那一次,足有七头凿齿自水底暴起,铜皮铁骨,刀剑难伤,若非他窥破此兽视力退化、全凭感震绒毛猎食,更兼在激流之中转折迟滞、远不如在陆地上灵便,借着水势以血饮剑一一刺入其颈部与腹部那几处仅有的软肉,只怕早已葬身在那暗河之中。
可此刻,这些凿齿竟于这干燥阴寒的石厅之中现身!
但见每一头凿齿皆有丈许长短,通体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甲壳,那甲壳在月魄冷光之下泛着金属般的幽泽,端的如铜浇铁铸、似铁打钢凝。
两个浑浊无光的眼珠嵌在深陷的眼窝里,仅能模糊分辨明暗,却看不清任何形貌。
可那对耳廓,却比常人灵敏了何止十倍,微微翕动之间,便能捕捉活物的心跳、体温,乃至真气流转时那一缕细微至极的波动。
而其唯一的破绽,便在腹部与颈侧——那几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软肉,色泽腻白,微微起伏,便是其致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