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沐清商缓缓道,“他要看我们二人,谁在‘九成内功’这四个字面前,露出了最不堪的模样。可惜——”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小看了人性之恶,也高估了‘回头’二字。我与师兄,都没过关。非但没过关,还把那层师兄弟的皮,撕得粉碎。”
尹志平心中剧震,追问:“那……你既知他没打算传功,为何还要诓骗师兄?”
沐清商默然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野兽般的焦灼与恐惧。
“因为……我等不了了。”
他声音陡然低沉,一字一顿:
“尹兄,我这一脉,乃上古扎格拉玛部后裔。族中之人,血脉里带着鬼洞的诅咒:年至四十,血液便渐趋凝固,痛楚入骨,无药可医,最终在挣扎中死去。历代搬山道人踏遍天下古墓,寻那雮尘珠,便是为了解此厄。”
他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掌,盯着看了片刻:
“可搬山一脉寻了不知多少代,珠子始终未见。后来,我这一脉另有人悟出:扎格拉玛诅咒虽烈,却并非全然无解——若以绝顶武功淬炼肉身,令气血运行远超常人,便能以武抗咒,硬生生将那诅咒发作之期,往后拖延。”
尹志平屏息听着。
沐清商道:“我十二岁入灵鹫宫,二十岁得师尊赏识,三十岁时,已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可即便如此,我充其量,也只能将诅咒拖延到五十岁。五十岁之后,血液依旧要凝,痛苦依旧要来。我那年,已然四十岁了!四十岁——离死,只剩十年!”
他猛地抬头,目中赤红:
“十年!我等不了师尊慢慢考查,等不了与师兄堂堂正正地争!我必须立刻得到那九成北冥真气!因为唯有逍遥派那等浩瀚如海的北冥真气,方能彻底重塑我这具肉身,将诅咒连根拔起!所以,哪怕我知道师尊是在试探,我也必须诓骗师兄,让他死,让他失踪,让师尊只剩下我一个选择!”
石窟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尹志平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兄弟阋墙,而是一个被死亡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在疯狂与恐惧中的孤注一掷。
可沐清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尹志平更为心惊。
“只是,我那师兄,却也绝非蠢物。”沐清商冷笑,“他自幼刚烈孤高,武功走的是北冥真气中最凌厉的杀伐一路,稳压我一头。他不但武功胜我,心机之深,犹在我之上!我原以为自己设局诓他,孰料……他早看穿了我的把戏。”
“你是说,厉寒罡也知道你没安好心?”
“何止知道。”沐清商缓缓道,“他不但知道,还差点杀了我。”
接下来,沐清商以沙哑之音,将那一番师兄弟相残的往事,缓缓道出。而这一段往事之中,刀光剑影、机关算尽,端的令人毛骨悚然。
——
绍兴十年,宋夏使团既成,宋使赵诚、夏使嵬名仁礼一行五十余人,欲自川蜀绕道返临安复命。彼时厉寒罡以一品堂供奉身份为夏国使团引路护卫,沐清商则暗中随行,护持宋使。
沐清商早已暗中查知:莽山之中,有一条上古暗渠,可直通临安,免去翻山越岭之苦。他将这条“捷径”泄露给厉寒罡,谎称是师尊虚竹子暗中授意,令厉寒罡引使团入渠,立下不世之功,好叫师尊将衣钵传他。
厉寒罡初时信了。
使团行至暗渠入口前三日,他忽然察觉不对——那渠口阴煞之气浓重,且沿途“血线虫”“尸钳蝇”之属横行,绝非什么平安捷径;更兼沐清商言辞之间,每每提及“师尊年事已高”“传功只在朝夕”,眼神里的急切,几乎不加掩饰。
那一夜,厉寒罡在营中设伏,一把扣住沐清商脉门,寒声道:“二弟,你诓我?”
沐清商至今记得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