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商一手揽着李圣经,一手把玩着那柄乌金梵伞,面上憨厚之色尽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尹志平强压心头翻涌的惊涛,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沉声喝问:
“你……便是靠着坑死自己的师兄,才骗得虚竹子将一身武功传了给你?”
此言一出,石窟之中阴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那人,假木兀台,亦即虚竹子座下二弟子、灵鹫宫第四代宫主沐清商——听了这话,竟是微微一怔,随即仰首,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朗润,在这空阔死寂的大厅之中回荡,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讥诮。
“错。”沐清商笑罢,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抹极复杂的光,“尹兄,你猜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尹志平眉头紧锁:“难道不是?当年你大师兄厉寒罡奉虚竹子之命,护送宋夏使团入川,欲促成宋夏夹击金国之盟。你却暗中尾随,设局诓骗于他,令使团尽没于暗渠绝地,他自此失踪。你独自归来,谎称师兄失踪、和谈失败;虚竹子心灰意冷,遂将九成北冥真气与灵鹫宫主之位尽数传你——这难道不是你坑死师兄、骗取传承?”
沐清商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疲惫,又有几分对往事的不屑。
“尹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我那师尊虚竹子,当真如世人传言那般,是个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忠厚和尚么?”
他顿了顿,环视这悬尸大厅四壁那古朴的云雷纹、饕餮纹,缓缓道:
“我师尊,可比那狡猾得多。”
尹志平心头猛地一凛。
沐清商道:“你且想:逍遥派传功,是何等样事?当年无崖子以毕生北冥真气尽数灌入虚竹子体内,那是何等光景?传功之事,只有开始,没有回头。受者得人毕生修为,传者则油尽灯枯、真气散尽,形同废人,甚或当场殒命!此乃逍遥派历代相传之铁律——传功便是生死,一旦启动,根本不可能还‘留下一成’给自己!”
尹志平脑中轰然一震,如闪电劈开迷雾。
是了!
北冥神功的传承,本就是“以己之所有,尽数与人”。虚竹得逍遥三老近两百年内力,三老皆死。
所谓“传九成内功与灵鹫宫主之位”,根本就是个悖论!
沐清商盯着尹志平,见他面色骤变,已知他醒悟,便继续道:“我师尊当年提出这个‘考核’,名为遴选衣钵传人,实则是让我们师兄弟二人相争。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传功!他故意以‘九成北冥真气’‘灵鹫宫主之位’为饵,吊在我与师兄眼前,看的,就是我们二人在欲望之前,会露出怎样的本性。”
尹志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
他忽地想起前世读过的《连城诀》——
那书中,“铁骨墨萼”梅念笙,身怀连城剑法与梁元帝宝藏之秘,座下收了三个徒弟: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三人表面恭顺,内里却个个狼子野心。
梅念笙是何等人物?他早看破这三个徒弟心术不正,若将真正的连城剑法与藏宝之秘传下,非但保不住,反要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不传真诀,盼他们在漫长的修习中,或许有一日能回心转意、改过向善;又或因为得不到真传,知难而退,散了那恶念。
可结果如何?
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三人,非但不悟,反而变本加厉。他们疑心师父藏私,竟联手弑师!梅念笙被三个徒弟追杀,重伤投江,那三人夺了连城剑谱,为一句口诀、一本册子,互相算计,父子相残,师徒成仇,把人世间所有的阴毒狠辣,都演了个淋漓尽致。
——梅念笙不给真传,是想让他们回头;可惜,三个徒弟,没一个过关。
尹志平想到此处,喉头发干,涩声道:“所以……虚竹子是以‘传功’为局,试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