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没接话。刘策停了一下。
“太傅,我下旨。”
“下什么旨?”
“退位。”
苏辙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没站稳,晃了一下。
“皇上——”
“太傅,你听我把话说完。刘家的天下,交不出去。交给谁,都是烂账压新人。可天下人的天下,能交出去。交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不要皇帝了。”
“不要皇帝。”
“不要了。皇帝这个位子,坐在上头的人,不管他是谁,坐三年就看不见真东西。看见的都是纸。纸糊的天下,坐上去的人迟早要裂。我不裂,后头的人也得裂。要治这个病,得把椅子搬了。”
“搬了椅子,天下听谁的?”
“听大家的。各地选代表。代表到京城来,议天下的事。议定了,推一个人领着办。这个人不叫皇帝,叫首相。”
苏辙站着。窗外的光进来,照在刘策脸上。刘策的脸还是黄,可嘴唇有了血色。
“太傅,这事我想了三天。三天里想通了三件。头一件,刘家三百五十三年的天下,到我这代就该断了。断在我手里,比断在后头人手里强。后头人断,是被人推翻的。我断,是自己交出去的。自己交出去,天下不乱。”
“第二件?”
“第二件,天下不是刘家打下来的,是百姓抬起来的。皇姑妈临走前说过一句——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记了十几年,今天才听懂。百姓抬起来的江山,就该还给百姓。”
“第三件?”
“第三件,唐王。”
刘策把地图搁回枕边。
“唐王在葱岭以西修了十年路,没要一寸地。东方之城盖了三年,城是教区的地,不是唐王的地。路是百姓走的路,不是唐王的路。他修路,修完了让人走。人走了,货就通。货通了,日子就好过。他做的事,不是为他自己。他不争皇帝,是因为他早就不把天下当自己家的。”
苏辙把椅子挪回去,坐下。坐得稳了。
“皇上,退了位,唐王要是不接呢?”
“他不接,天下乱。他接,天下安。我赌他接。”
“凭什么?”
“凭他走了十年,把西边的路修通了。他要是撂挑子,西边的路就断。西边的路一断,波斯人、威尼斯人、非洲人、九州人,全得乱。乱了,他就白修了。他舍不得。”
刘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攥着,攥了一张折子。折子是三天前写的,搁在枕头底下。
“太傅,替我念。”
苏辙把折子展开。字迹抖,一笔一划,是刘策的手笔。写了三页。
“朕继位二十年,无德无能。西事未竟,东事未了。天下之事积于一人之身,积久成疾。今知天命不可违,特此退位。自今日起,大炎王朝皇帝之位不再传。天下事,归天下人。各地州府,三月之内,选代表。代表到京城,议天下事。唐王李晨,领首相之职,总领天下事务。此诏,布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