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地。京城附近的地,七成在宗室和世袭官手里。地租收五成,租地的农人剩不下粮。剩不下粮,就往西边跑。西边地广,可西边的地是唐王开出来的。人往西跑,东边就空。东边空了,赋税就薄。赋税薄了,宗室的银子不够发,官府的俸禄发不出。发不出,就往下加税。加了税,人又跑。跑了二十年,东边就像一件破衣裳,穿不得了。”
刘策把地图从胸口拿开,搁在枕边。
“太傅,你说了这些年的烂账。这些年,你在京城看着。”
“看着。”
“看着为什么不早说?”
苏辙抬头看刘策。眼睛红了一圈,没落泪。
“皇上,早说没用。皇上十六岁坐上椅子,后来皇上自己看折子,看明白了。看明白了要改。改到宗室头上,宗室逼宫。改到六部头上,六部阳奉阴违。改到地上,地上的地契收不上来。皇上改了十年,改了四回。四回没一回改到底。”
“所以我改了十年,没改成一件。”
“成了两件。头一件,财产登记。六部四品以下过了六成,四品以上过了四成。过四成不算成,可账目立住了。第二件,养了西边。唐王在葱岭以西铺路,钱粮从京城拨,拨了三年。三年里,宗室拦过,六部拖过,可拨到了。拨到了,西边的路就修起来了。”
刘策躺了一会儿。
“太傅,我要是把这天下交出去。交给宗室,宗室接手,三年就把西边的事停了。交给六部,六部接手,一年就把财产登记废了。交给我儿子,我儿子今年才两岁,两岁的孩子坐椅子,椅子后头站着的还是那帮人。”
“所以皇上的天下——”
“刘家烂透了。”
刘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殿里静,苏辙听得清楚。
“太傅,我要天下人的天下。”
苏辙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皇上,天下人的天下,怎么个要法?”
刘策把枕边的地图拿起来,搁在膝上。地图磨烂了,边上缝了三道线。指头在图上描。从葱岭往西,描到海边,停在那个圈上。
“太傅,唐王在葱岭以西,做了两件事。头一件,修路。第二件,选举。”
“是。”
“楼兰的镇长是选的。白杨镇、柳条沟、青崖镇,一个一个选出来。选出来的镇长,头一件修渠,第二件办学,第三件分地。三件事干完,镇上的人认他。认他,他就接着干。不认,下一回选下去。”
“皇上看这些折子,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头一年不信,觉得是唐王在玩花活。第二年半信,觉得选出来的人比派下去的官踏实。第三年信了。唐王在楼兰选了七个镇,七个镇没一个闹事的。派去的官在别的县,三年里闹了四起。”
苏辙把袖口擦了擦。“皇上,唐王不只在楼兰选。石头城的议事会,是选的。东方之城的人从东边西边来,各地方的人自己推代表,代表议事。议事定的事,唐王不驳。驳一回,议事会就记一笔。记了三笔,唐王自己改了。”
“这我没想到。”
“唐王说,议事会不是给他议的,是给城里人议的。城是大家的城,路是大家的路,井是大家的井。大家的事,大家议。议定了,办。办不成,再议。”
刘策把地图搁下。
“太傅,我明白了。”
“皇上明白什么?”
“我坐了这么多年的椅子,天天在勤政殿里看折子,看到的是折子上的字。字是人写的,人是官。官报什么,我看什么。官不报的,我看不见。唐王在西边,看的是路上的车、沟里的水、锅里煮的粮。他看真东西,我看纸,头就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