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保加特望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他琢磨着今生他还没有见过穿着这么奇异的人。他那个一高一低的双肩,头有些低着,从脸就能看出来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小伙子比他要高一个头左右,脸也是红红的样子。但是脸上有一种和这个年纪不符的凝重,差不多到了淡漠的程度。那是一张时刻梦想着让自己看着像二十一岁的人的脸。上身套了一件高翻领球衫,下身穿了一条粗布裤子,外套是一件皮夹克,最外面是海军军官常穿的大衣,后面长的几乎都到了脚后跟,肩章早已不在了,纽扣也都掉光了,一颗也没有剩下。头顶着前后带帽檐的鹿人便帽,一条丝巾一直到脖子下面,耳朵也放在帽子里面了,丝巾的尾部在脖子上又围了几圈,最后在左耳后面打了个套结。丝巾黑的让人无法相信,再加上他的手深深地放在裤兜里面,双肩佝偻着,头低垂着,看着像是哪个傀儡巫婆一样。
小伙子向他大声介绍道:“这就是上尉,这位是保加特上尉。”
保加特伸出手来道了声好,对面那位并没有回应,但是手还是伸过来了,有气无力的,手没什么温度,但还算结实,上面有些老茧,但是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扫了保加特一眼。
然后便把眼光移开了,但只是那一瞬间,保加特好像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什么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闪出一种隐藏着新奇的敬重,恰似十五岁孩子在看马戏团的空中飞人。
但他还是没有吭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保加特望着他逐渐地从码头那边消失,像是整个人跳进海里一样,但这时原本看不见的小船引擎发动了。
小伙子对保加特说:“走吧,咱们也到船上去,他碰了下保加特的胳膊,那边看到了吧?”他的声音突然兴奋高昂得尖利起来。
保加特小声地问道:“那是什么啊?”因为积累下来的经验,他情不自禁抬头往后方看了一下,小伙子握着他的胳膊往海港那边指去。
“在那啊,往远点的地方看。”那个像艾尔根街,正在移动着呢,港口对面停着一个破旧、生锈、背部深凹进去的壳子,然而并不大,看不出有什么特点来。保加特好像想起来什么,就朝着那个船桅望去,只看到那个缆绳和帆桁形状上有些奇异。
只要你有丰富的想象力,就往那个方向想象,篮状桅杆啊!小伙子开始大笑起来,他小声地问保加特:“你觉得龙尼看出来了吗?”
保加特回道:“我不知道。”
“上帝啊!要在龙尼看到那个之前就喊出他的牌,我们之间就算是打平了。不过,来吧,先往前走走,他仍然大声笑着,小心啊,这扶梯已经不太好用了。”
保加特说道:“我的天,你们天天就这么爬上爬下吗?”
小伙子回道:“是有点说不过去吧?”依然是高兴的声音,“但是你总应该明白了为什么上面的人总用这种破玩意来应付我们,却又诧异我们怎么就打不成胜仗的原因了吧。”船身本身非常的窄,而且上面还很滑,他们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即便是又多了个保加特的重量,船仍然是感觉像是在草地上浮着,当露水特别多的时候,船就像是一个薄纸片一样飘到敌人的面前去。
“能这么严重?”保加特问道。
“真是这样的,其实他的优点就在于这个,你明白了吧?”
保加特并不清楚,这个时候他还在看着四周,看看哪里能让他坐下来,其实上面根本就没有座位什么的,只有一根圆柱般的粗脊椎骨从船头一直到船尾,龙尼又出现在他面前,这个时候他坐在仪表盘上。但是他朝背后看的时候却并没有说话,脸上也仅仅是带着一种问询的表情。这时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不短的污痕。小伙子此刻脸上也是神情冷漠的样子。
小伙子说:“可以了。”他向前面看,那边水兵也已经不在那里了。“都准备好了吧?”他问到。
水兵说:“是的,长官。”
另外一个在船尾的水兵也回应道:“已经准备好了。”
“解开缆绳。”
小艇开始转弯往前走了,船尾像是开锅了的水一样,发出哼哼的声响来。
小伙子低头看着保加特,心想着:“真是有点傻啊,这都是有四条杠的官了呢。”
他表情变换得很快,用一种很关心的神情问着:“你待会儿会不会冷啊?我忘记了给你带上一件衣服了。”
保加特说:“没事的。”他已经开始脱他的雨衣了,“真不用的,我肯定不会穿你的衣服的。”
“那等你觉得冷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那肯定的。”他低下了头去看着那个他正坐着的圆柱体。精确点的说法是它其实只是个半圆柱形的,更像是一个硕大的火炉上的热水壶,下半部分稍微往外延,最下面和船底钢板用螺栓固定在一起,这个半圆形柱体与船体的两侧空间小的只能放下一个人的脚。
小伙子解说道:“这个叫木瑞尔号。”
“木瑞尔?”
“对的,它之前是叫阿加莎号,和我姨妈的名字相同,之前我和龙尼一起开的前一个叫做阿里斯,听着很有趣吧?”
“嗯,你和龙尼都开过三条船了啊。”
小伙子低下了头回道:“是这样的啊。”他小声地跟他说,“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再谈这个。”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精神饱满的神情。
小伙子有点没听清:“你说那是什么?”
里面存的是空气啊,可以使得船只在海里浮得高一些。
“对啊,我打赌就是这样的,怎么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个作用呢。”他继续往前走,头上的盔巾在风里飘动着,他在保加特的身边坐下了,他们的脑袋都放在挡板的下面。海港还在逐渐地消失,船这个时候高度不断上升,往前面跃着,突然船会猛然地发生震动,差不多停滞在那里,然后又会蹿起来继续往前跃着,浪花就像散弹一样洒向他们。小伙子说:“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穿上这件大衣。”
保加特并没有回应,转过头来看看小伙子的豁达的脸。“我们已经离开内海了吧,是这样吗?”
“你说的对,所以还是请穿上它吧,怎么样?”
“没关系的,真不用,我觉得这种情况时间应该不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