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得意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就弯下身将地上的一个木盖子揭开了。一个深深的黑洞露出来。叔叔让常永三坐在沙发上等他一会儿,然后就钻进洞里去了。
常永三不安地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这时他又听见了敲门声,敲两下,停一阵,敲两下,停一阵……他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就轻轻地走到门边等着。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外面敲。他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叔叔就从洞里出来了。
叔叔捧着一本相册坐下来,说这是爹爹为他拍摄的一些照片。
老常凑到煤油灯下去翻看那些照片。几乎每一张照片都很模糊,不过还是辨认得出是叔叔年轻的时候……那些背景就更不清楚了。叔叔在旁边耐心地向他解释每一张的背景,比如“这是在火神庙”;“这是在去坟山的路上”;“这是我在树林里做油漆”;“这是我同那地头蛇搏斗”;“这是我在同一位祖先赛跑”;“这是大地回春的一个早上”;等等。因为辨认起来太费力,常永三一会儿就头晕了。但叔叔兴致勃勃,非要将每一张照片都解释一下不可。似乎不满常永三昏昏欲睡的态度,叔叔的声音越来越响,到后来简直震耳欲聋了。
啊,照片终于看完了。
“永三,你好像对家族的历史不感兴趣。”叔叔忧虑地说。
“是不是因为我离家太久了?”常永三探究地问叔叔。
“可能是因为你太注重时效了吧。有些事是永远也不会失效的。”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外面那人又开始敲门。
叔叔忽然跳起来,走到那边,一脚将门踹开了。但外面并没有人。
“他们从不在外人面前现身。可能他认为你是外人。”叔叔说。
“叔叔,我该走了,谢谢您的款待。”
“不,不要走。你今夜就睡在这里,我睡沙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来你有可能今后再也找不到这个亭子了;二来如果你爹爹知道你在亭子里待了一夜,又翻看了他修的族谱,一定会感到欣慰。”
“好吧。这亭子也属于我爹爹的吗?”
“是啊。刚才你不是在族谱上见到了吗?”
叔叔说完这句就将煤油灯吹灭了。他让常永三上床睡觉。
老常和衣躺在了**,因为他担心夜里会发生什么事。外面好像又下雨了,对,是真下雨了。大雨打在芦苇上,有种紧迫的意味。叔叔那边没有动静,他在干什么?
常永三本来入睡了,可又被开门声弄醒了。是叔叔,叔叔走进大雨里头去了。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常永三想到叔叔东奔西跑的生活,想到他锲而不舍的追求,想到他作为家族史保管员的奇特的工作。他想来想去,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决定同叔叔共同保管家族的一些资料,包括这个亭子。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进来了,也许是那敲门的人。那人一把将常永三从**拉起来,告诉他外面在涨水,得赶快走。
常永三一到外面那人就跑起来,他也跟着跑,两人跑到了大路上。
“你是谁?”常永三问。
“我是你大队里的虾啊,你不认识我了吗?哈,我要去赶早班船了,再见!”
虾说着就往轮渡码头那边走掉了。
常永三想,原来村里人也可以随便进入叔叔的亭子!
常永三回到家,珠见到他就掩着嘴笑。老常就问她什么事好笑。
“你去外面待了一夜,现在变得这么不同了,好像全身都是故事一样。”她说。
“我哪里不同了?”
“你瞧瞧你的鞋子。”
老常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鞋居然穿反了。这都要怪邻居虾。
“今天早上我看见老鱼叔叔从马路对面那个草垛里钻出来,头上全是碎草屑。还有个女人随后也钻出来了,是邻村的。他们两人坐机帆船走了。”珠说。
“你跟踪叔叔了啊?”老常问珠。
“我不过是碰巧看到他们。”
常永三回忆起叔叔夜里冒着大雨出门的事。哈,原来叔叔是去赴约会!七十多岁的叔叔居然过着如此忙碌的生活,老常从心底佩服他。
“珠,你见到虾了吗?”
“昨晚他来过了。他说他发誓要将你从阴沟里拖出来。”
老常听了哈哈大笑。他告诉珠,叔叔家不是阴沟,是一间舒适的木亭子,里面有家具。他在那里同叔叔一块度过了一个奇妙的夜晚。他们没有出门,却一同轻而易举地返回了青少年时代。当时外面下大雨……
“他到底是谁?”珠迷惑地望着空中问。
“老鱼是我叔叔,这还有疑问吗?我全都回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