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天过去了,老朱还是没有出现。他问欢,欢告诉他说,老朱已经回家乡去了。老赵心里想,原来家乡是可以随时回去的啊。当然就他自己来说是不能回去的,万万不能,回去了就是死路,他确信这一点。欢为什么也不能回家乡呢?他向欢提出这个问题时,欢就激动地站起来,口里叽里呱啦,打了一大通手势,还反复地做一个杀头的动作,甚至起身去拿那支猎枪。老赵一见她要拿枪,立刻就逃跑了。
就这样,通过反复的试探,老赵觉得还是只有待在此地是最好的选择。不是连欢都这样认为吗?这种女人的直觉应是最为可靠的。现在他和欢两人手里都还有钱,还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他们的钱都用得差不多了再另想办法也不迟。先前那么苦的流浪生活都已经挺过来了,现在的生活已经算是很好了。实际上,老赵现在每天对生活都怀着一种期待。他是个好奇的人,而住在山里每天都有怪事发生,使得他一天到晚都在琢磨来琢磨去的。可以说他有点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最近欢虽然在他俩之间制造了一些紧张气氛,可他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那支猎枪是她个人的特殊爱好,并没要了他的命,而且欢也并不是为了射杀他而去买的那支枪,那种假设太荒唐了。欢的目标是老虎。
欢立刻背着猎枪出去了。老赵看见两个女子相互搂着在那条路上慢慢走,好像在说着话。那傻姑居然也背了一支猎枪。老赵想,他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夹在这些女英雄当中算个什么玩意儿?当他想到“女英雄”这三个字时,脑海里还浮现出了老姑妈的形象。那位老妇人,已经老得嘴里没牙了,身上却隐隐地透出一股杀气。当然老赵是在回忆时才感到那股杀气的,当时他并没有感到。
老赵一低头,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应该是欢刚才掉落在地上的。这是一个黄金打成的老虎头,凶恶地张着大嘴,被一串金链子穿着。看来这东西一直挂在欢的脖子上,为什么这么久了他都没注意到?天天伴虎而眠的女人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将沉甸甸的老虎头捡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小方桌上。他在桌旁坐下时,又想起了同事老朱。在山上失去了躯体的这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原形吧?他努力地想回忆起老朱过去在单位上工作时给他的印象,但就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他的确不是一个假人,因为他一见到老朱就认出了他是家乡的老朱。但是关于老朱的记忆到哪里去了呢?他同老朱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朋友?还是只是不太熟的同事?或者上下级关系?好像都不是,完全不能确定。“必须斩断记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并不是他斩断了记忆,是记忆从他脑海里消失了。看着桌上这凶恶的黄金老虎头,老赵更加相信欢是能够打虎的英雄了。难怪她让自己与她同睡一床,一点都不害怕他这个男人啊。想到这一点,老赵顿时觉得自己猥琐不堪。
欢晒在门外大石头上的豆角已经干了,老赵将它们收起来。这时他听到了子弹的呼啸声,从他耳边擦过。他连忙猫着腰冲回房里。天哪,难道又是欢在朝他射击?
他坐在那里,又气又急。有一瞬间,那老虎头变成了欢的冷笑着的脸。
老赵在柴棚里躺下,他赌气不做饭了,打算一直躺到天黑。由于横下了一条心,他居然安静地入睡了。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厨房那边传来笑声,是欢和傻姑在里面。老赵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赵!老赵!您好一些了吗?”傻姑敲着门问他。
“我好得很啊,谁说我病了?”老赵一边起床一边应道。
“欢说您病了。您对自己的性命感到忧虑吗?”傻姑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我才不会为这事忧虑呢!”老赵愤怒地大声说。
他一把将木门推开,却看见门外空无一人。厨房里,那两个女人还在说笑。难道傻姑有分身术?老赵气哼哼地走进厨房,那两人见到他立刻住了口。
“我刚才叫您?”傻姑瞪大了眼,然后转向欢说,“他说我刚才叫他了,你看他有多么敏感!欢,他是我们的无价之宝啊!你说是不是?”
欢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又过来拉老赵坐下,将一盘香喷喷的煎饼放在他面前。老赵先是一愣,然后忽然内心感到释然了,就坐下和她俩一块吃饭。
“老赵啊,我看您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是吧?”傻姑笑眯眯地望着他说。
“并没有适应,只是得过且过吧。”老赵随口说。
“啊,啊……”欢眼泪汪汪地发出感叹。
老赵不知道欢感叹什么,是感叹她自己的冒险生活吗?他想了又想,思想进入了一个黑洞。
“你瞧,你瞧,这个人连饭也忘了吃!他对待生活该多么认真啊。”傻姑对欢说,“那一次,我在灰城的桥上看着他时,我就记住了这个人。”
她俩先吃完,于是拿出各自的猎枪来擦,就好像只有这事是她们最感兴趣的一样。她们一边擦枪一边窃窃私语,老赵听见傻姑在说:“为什么不?为什么不……都可以尝试的。”她说这话时,欢又变得眼泪汪汪了,满脸都写着对傻姑的感激。
老赵的愤怒已经消失了。他一边洗碗一边倾听这两个女人相互诉说心里话。他听出来欢要干一件大事,又还没有打定主意。欢并不是要征求傻姑的意见,但傻姑一直在鼓励她。听着这种对话,老赵感到,相互倾诉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似乎他自己从前没有过这种幸福,为什么呢?他不知道,因为往事都回忆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在旁边偷听不太合适,可又觉得女人们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尤其是傻姑,话里面总是出现他的名字,老赵这,老赵那,仿佛他在同她们一道策划那件事一样。
老赵终于收拾好厨房,起身向外走了。但傻姑叫住了他。
她将老赵拉到角落里,很严肃地问他:
“您爱欢吗?”
“不,一点都不。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要听您亲口说出来才放心。太好了,您可以在这里有真正的生活。”
“我也是这样想的。”老赵一本正经地说。
“您不要油嘴滑舌。您这就走了?不陪我们了?”傻姑冲着老赵的背影喊道。
坐在柴棚里,老赵一直在想,那是一件什么样的大事?欢到底是要瞒着他,还是要通过暗示的方法告诉他?他已经来山上这么久了,和欢的交流也不算少,他记得欢有一次告诉他,她在她的家乡时,常常会“失重”,也就是双脚踩不到地面,在那种情况下,她也没法像鸟儿一样飞起来,这件事是她从家乡出走的主要原因。欢说她的病到了山上就好了。当欢在描述这种情况时,她的嘴里就发出难听的喜鹊的叫声,就像被喜鹊附体了一样,也不管老赵爱不爱听,就那样一直叫下去。老赵听得心里难受,就起身走掉了。现在想起这事,老赵觉得自己太冷酷。或者是他体会不到欢的痛苦?既然过去体会不到欢的情感,现在当然也难以捉摸出这个女人究竟要干什么。
“妈妈,您别担心,他呀,老奸巨猾……”
“担心总是免不了的,他住了我的房子,就是我的客人了。”
老赵的脚步慢下来了,因为他听出来是傻姑和老姑妈在说话。可是她们在哪里呢?老赵用手电向那边照,却没看到有人。“欢!欢!”他大声喊,也没人回应他。与此同时,他认出了回家的那条路。
茅棚里,欢正在煤油灯下玩扑克牌的游戏。
老赵比画着告诉她自己遇见死老虎的事,他确信那是一只老虎。欢用力摇头,说那不是死老虎,是活老虎。活老虎怎么会一动不动?怎么没来咬他?老赵认为欢是信口开河。但欢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老赵又告诉欢,他在外面时,听到老姑妈说话的声音了。欢站起来,惊恐地走向屋角去拿那支猎枪。拿了枪之后,她就将门打开一点,朝着天上放空枪。她一开枪,老赵就捂住耳朵往柴棚里跑。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还听见欢在前面房门口开枪。她怎么会有那么多子弹?不可能啊。老赵既厌恶又胆战心惊,他拿不准动了杀机的女人会不会来杀他。或许她放枪是想将她的老姑妈引出来?她俩之间要来一场较量?维吾尔族女人啊,成天想些什么呢?一想这些事,老赵就感到困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尽管害怕,还是睡着了。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老赵与欢的关系才变得融洽起来。不过老赵并没有彻底消除疑虑——谁知道她会不会一时兴起杀他?她太随心所欲、反复无常了,像一颗定时炸弹。当然老赵也承认,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日子一点都不无聊。不但没机会感到无聊,他还要将神经绷得紧紧的,还要训练凡事做出快速反应。
那位傻姑也从未离开,总在这山上转。她有一天告诉老赵说,欢不会在这山上久待,因为她梦见过一个理想之地,那个地方才是她真正想去的。欢已经寻找它好些年了,老姑妈也给了她一些线索,却还是没找到。欢认为既然理想之地没找到,暂且住在老姑妈这里也不错。
“是老姑妈邀请欢来她的茅棚居住的吗?”老赵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是。”傻姑冷笑一声,“欢占据这茅棚时,根本还不认识她的老姑妈呢!欢这个人啊,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谁敢邀请她?您敢吗?”
“那说明您也是占据。您和欢是一类人,我那时就看出来了。您表面上胆小,实际上无法无天。喂,老赵,我问您,您成天在山上找那只虎,是不是想弄清欢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