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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赵和他的女伴(第4页)

“老兄,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老赵问道。

“来找住宿,我俩可以睡一张床。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占地方。”是老朱发出的声音。

“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能不占地方。我这床很窄。”老赵笑起来。

老赵脱了衣躺下了。他听见老朱也在脱衣,然后又听见他躺下。他伸手去触老朱,没触到,却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我早说了我不占地方。”

“你出来时,家乡的情况如何?”老赵平静下来了,觉得很困。

“家乡今年收成很好,风调雨顺。大家都盼你回去,尤其是研究所的领导。”

“有这事吗?那你干吗跑出来?”

“同你一样的原因啊!”轮到老朱笑了。他笑完了又说:“你的女人在赶那些山螃蟹回家,它们一群一群地往屋里爬。它们看上你家了。”

“那不是我女人,那也是一位苦命人。我们相互鼓励……”

老赵的眼睁不开了,他入梦前听到老朱说的话是:

“苦命?我看她一点都不苦。我们这类人都想为所欲为,你说是吗?啊?啊?”

有一天,欢坐在家里织棉纱手套时,她的一个熟人,是汉人,来找她了。

老赵看到一名年轻女子大大咧咧地躺在欢的**,连忙往后退,想退出房间。不料那女子高声招呼他:

“老赵,您别不好意思啊,我在灰城的桥上等候过您呢!”

虽然她的声音很刺耳,老赵还是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了。

“灰城?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天……您为什么要等候我?”

“因为我对您的案子有兴趣啊!”

这时欢就拍起手来,蓝眼睛也变得十分生动了。仿佛她听懂了女子的话似的。

“什么案子?”老赵沉着脸问。

“不,没有什么案件。我说错了,我是想说我对您那种外乡人的打扮好奇。我没料到我同您还会在这里重逢,可见物以类聚啊!”

老赵一转背就冲出去了。他在柴棚里坐了好一会儿,身上还在发抖。他在心里嘀咕:“这个女的简直是个魔鬼……”

又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欢说维吾尔语,那女子说汉语,两人却可以交谈。这样看来,两人都懂两种语言。那么欢为什么平时装出不懂汉语的样子?而且她装得多像啊,她天生是个演员。老赵捂住耳朵不想听,可是那人的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体内。

“你们应该开源节流,改掉这坐吃山空的老习惯……我看老赵不是什么好人,你太忠厚,不要迁就这种人……你问我什么叫开源节流?比如说你们可以打些野物来吃啊……向谁学习打猎的技术?去找你那位老姑妈啊。”

她还说了些别的。老赵听得怒火直冒,就起身走到外面,站在厨房门口。

“哈,老赵!”年轻女人迎向他,“我们都在夸奖您!”她脸上喜气洋洋。

“呸!别装了。您才不弱小呢。我看见过您飞上蓝天!”

女人说“蓝天”两个字时,欢又拍起手来,激动地向老赵凑近。

老赵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心里恨透了这女人。

“我叫傻姑。这名字好听吧?”她又说。

老赵没料到她朝他伸出了手,于是只好握了一下。那只手像铁一样硬,他吃惊得差点用力甩开它。他看见欢捂着嘴在笑。

傻姑说她有急事,得赶快下山。她同欢拥抱告别时,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赵,似乎在警告他什么事。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是你的老朋友?”老赵用汉语问欢。

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她又听不懂汉语了。老赵觉得很没趣,就想离开厨房。没想到欢又哇啦哇啦说起维吾尔语来,双手连比带画地搞了好一会儿。老赵听出她在说她的老姑妈——那只老虎,夜里真的要来了,他们必须弄一支枪来。

“你要射杀你姑妈?”老赵用手势问她。

欢拼命摇头,似乎要分辩,又似乎在说自己必须杀了姑妈这只老虎。老赵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杀人,她就斩钉截铁地用手势表明:她是老虎,必须杀掉。她还用含糊的汉语吼出了一个“虎”字。老赵暗想,这个女人大概是能杀人的。可是老赵不想去弄枪,他自己并不是能杀人的那种人,上一次只是误伤了人而已,他没胆量杀人。于是他向欢表示,他不会去买枪,她要买就自己去买,与他老赵无关。他表示了自己的意图之后就转身回柴棚去了。他走到外面时便听见欢发出了奇怪的尖叫声,像一只猪被宰杀时的惨叫一般。

老赵脸色惨白地在柴棚里躺下了。那之后便没再听到欢的动静,大概她下山买枪去了。

他一直躺到下午才去厨房做饭吃。他边做饭边考虑欢的事。她为什么要除掉老妇人?在老赵的印象中,老姑妈是很好的人,只是性格怪怪的而已。在这山上,谁又不是怪怪的?他的同事老朱,还有他自己,不是都在做匪夷所思的行为吗?然而老赵又觉得那姑妈似乎在引诱欢,而欢也心甘情愿地受她引诱,甚至还有些尊敬这位长辈。不知她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如果老朱在这里就好了,他显然是能看透欢的那种人,至少不像他老赵一样蒙在鼓里。那一夜在柴棚里,老朱已经说出了他对欢的看法,说她,还有所有来山上的人都想“为所欲为”。可惜他当时太困,没有追问老朱。不知为什么,老赵觉得老朱并没有走远,还在这山上,就像那老姑妈一样。还有那傻姑,也在这山上。老赵的脑海里浮出“靠山吃山”这几个字,他感到特别好笑,就笑出了声。

他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将那些碗筷摆整齐,将灶头抹干净。他正想回柴棚去时,欢推开门进来了。欢拉着他要他欣赏她那铮亮的猎枪。那真是一支高质量的好猎枪,但老赵不愿多看,他对武器有种天生的反感。见老赵沉着脸不高兴,欢就比画着向他解释说,刚才她开枪,射杀了一只老虎,那只老虎已经被老朱拖走了。老赵愤怒地瞪着她,走过去打开门,将那颗子弹从门框上取出,举到她眼前,但欢还是拼命摇头否认。然后她也从枪膛里取出子弹,同老赵手里的进行对比。老赵不得不承认,它们的确是不同的型号。那么,究竟是谁在朝他开枪?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

有人要害他。老赵在心里确定了这件事。他必须多加小心。现在他对欢的印象也变坏了,他不能习惯成日里背着猎枪的女人同他住在一起。他还能找到另外的住处吗?他觉得不太可能,再说寻找住处对于体力的耗费也是可怕的,还是将就过下去吧。

现在欢一闲下来就擦那支枪。老赵一见她擦枪就躲得远远的,生怕她走火。再说欢也变得很怪,总是端起枪瞄准老赵。不过还好,她并没有扣扳机。老赵觉得她是在练习打老虎。这样一想,又感到自己真的有几分像老虎了。他,一个胆小鬼,成了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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