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老妈妈住在这附近吗?”
“不,不住这里。我四海为家。你到沟里捞东西吃,你吃的可是山珍啊。”
“是啊,老妈妈,我特别感恩,我……我……”他结巴得说不下去了。
老妇人又哈哈大笑,笑着走远了。这时老赵才担起那担柴继续赶路。他一边走一边迷惑不已地想,为什么在他的前半生中,他从未遇见过类似这山里发生的事?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心理发生了变化?还有眼光也改变了?他又想到欢,有好几次,他分明感到欢所身处的世界同他的完全不一样。在那种时候,她总是答非所问。
当老赵将柴捆放进柴棚,出来透口气时,竟然看到老妇人坐在厨房里同欢说话!欢安详地剥着芋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不时点点头赞同老妇人的话。老妇人看见老赵站在外边,就起身走出来。
“您好,老妈妈。”老赵大声问候。
“好啊好啊!”她爽快地说。
“您同她很熟?”
“当然啦。你们住的这棚子是我从前盖的。”
“啊,真没想到,太感谢您啦!”
他看见她朝下山的那条路走去。
欢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也在看着老妇人的背影,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老赵打着手势问欢,这个人是谁,欢是否早就认识她?欢不住地摇头否认,又做了好些意思含糊的手势。老赵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她说的是,老妇人是一只猛虎,是这里的山大王,他们得小心她,尤其在夜间入睡之际。她做出惊恐的表情,不住地用手打自己的脸,到后来竟哭了起来。老赵抬起手来轻拍她的背,想安慰她,可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往旁边一跳,离开老赵。后来她就进厨房去了。
“怎么回事呢?”老赵问自己。他不能确定这两个人谁说的是真情,也许是老妈妈吧。那么,欢眼里的老妈妈就不是他眼里的老妈妈,可能是某个幻象。种种迹象表明,欢的确生活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里。他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他可以习惯。可她为什么哭?她哭,是因为老妇人要将她逼上绝路,不让她像现在这样生活吗?那么,“像现在这样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因为焦虑,老赵饭也不吃了,就在柴棚里躺着。而欢呢,也好像忘了做饭,因为厨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他一直躺到太阳快落山时才起来,他之所以起来,是因为听见有人在山顶发出呼唤,那声音传了下来。他走出柴棚,那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有点像老妇人发出的,又不太像,那声音比她年轻,也比她暴烈。老赵一回头,看见欢也坐在厨房里倾听,很专注又很沉痛的样子。来了这些天,老赵还从未见到欢像今天这样情绪激动。
老赵走进厨房,用食指指着上方。欢起先痴痴地瞪着前方,然后突然跳起来,拿起菜刀,狠狠地剁在木板上。那菜刀竟在切菜用的木板上剁出了一条口子,可见欢的力气有多么大。老赵在心里惊叹:“这女人可以上山打虎啊!”
“您,快回答山顶那个人……”老赵慌乱地比画着对欢说。
欢又忽地一下站起来,很快地往外走,一会儿就走到上面那条路上去了。老赵看着她的背影说:“维吾尔族女人啊,维吾尔族女人……”他的话音一落,屋前就有巨石滚落下来砸在泥地上。他奔到前面去查看,看见两块巨石,像孪生兄弟一样立在屋前,将屋里的光线都挡住了一部分。他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发烫,还有硝烟的气味。
老赵感到发生的一切都同那老妇人有关,他猜不出这两位女性演的是一出什么戏。尽管猜不出,他心里还是有种紧迫感,隐隐地又有点恐怖感。莫非欢和他两个人都中了老妇人的圈套?老妇人到底在逼迫欢干什么?他紧张地思索,但并没有想出一个头绪来。于沮丧中,他胡乱吃了两个冷馒头,然后换了双结实的跑鞋——他打算去山顶看个究竟。
他没走多远就碰见了一个熟人。这个人是他从前的同事,一个满腹心事的人,眼睛长年肿得像蒜头,说话东张西望。现在这个姓朱的男子正从山上往下走。
“老朱,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怎么不能来?没想到吧?同你一样,我也是来寻找刺激的。”
老朱的眼睛根本就不看他,目光在树林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么,你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我告诉你啊,我要找的东西是找不到的。你也一样。那种东西太稀少了。瞧,你不是为那东西命都不要了吗?”他嘲弄地笑起来。
老赵感到自己脸红了。同时他也感到奇怪:为什么见到老家的熟人,却一点也没回想起自己家中的那些事?也许他同家人已经是阴阳两隔,进入了真正的忘却的阶段?
“我不耽误你了,你上去吧,那上面有精彩的好戏。”老朱指了指山顶。
老朱像猴子一样爬到一棵小树上,然后又跳下来,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老赵发了一会儿愣,一阵乡愁向他袭来。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记起这老朱还欠了他八十元钱没有还。
山顶看着很近,爬起来却很远。但他必须爬上去,不是连这位同事都暗示了上面有情况吗?再说欢也应该在那上面,他亲眼看见她朝那上面走去。幸亏出来前吃了冷馒头,不然他早就没力气再爬了。想着这些事,老赵又觉得自己很幸运——仅仅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就不再被从前的事打扰了。那个时候他刚逃出来,跑到荒芜的田野里,真是痛不欲生啊。他还记得他朝城墙上撞了几次,撞得血肉模糊。可他并不真的想死……后来在B城遇到从前的熟人,那熟人说:“老赵,你可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啊。你加入过什么党派吗?”他觉得那人在讥笑他,就板着脸一声不吭。
终于爬到山顶了。放眼望去根本没看到人影。到处静悄悄的,就连鸟儿也不叫了。
老赵突然就叫起了儿子的小名,一共叫了三遍。他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很意外,因为他并不想念儿子——凡是从前世界里的事物他都忘记了。他叫儿子的时候,欢就从树林里出来了。她奔向他,惊异地打着手势,口里嚷嚷着,那意思是说老虎要来了,快跑。
他俩跑了一会儿,欢停下了,让他听虎啸。他侧着头听,果然就听到了,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虎啸。后来他又觉得不是虎啸,是一名男孩在哭。他俩慢慢地下山时,欢又变得闷闷不乐了,好像因为虎没来,反而很失望似的。后来她又要老赵先回去,说她要在林子里的落叶上睡一觉。老赵说太阳已经落山了,睡在林子里很危险。这时欢就朝老赵做出一个残忍的表情,还龇出她的白牙。她的样子有点像一条母狼,老赵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老赵一个人回到了住处。打量着黑下来的天空,回忆起下午的遭遇,他心里很乱。
老赵在厨房做了菌子汤,然后吃了一大碗面条。这时他又想到了欢,欢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怎么还没饿昏过去?于是他又后悔不该一个人回来。他一个男人,怎么会那么怕她?她能吃了自己吗?真是可耻啊。想到这里,他就用毛巾包了几个热馒头,提着那盏马灯向山上走去。
他没有料到的是,一到夜里,山路就完全变了样,周围的树林也与白天看到的不同了。树林很快从两边挤过来,将那条很宽的路挤得看不见了。他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树枝不断地戳在他的脸上。有时候,他觉得那条路在脚下,有时候,又觉得根本没有路。即使用马灯照了又照,努力辨认,仍是模棱两可。走了好一会儿他还是被困在密林中。既然无路可走,也无路可择,他就放弃了去寻找欢的想法。他掉转身往山下走,只想快点回到住处。说不定欢已经回去了呢。奇怪,一往山下走,他立刻就回到了那条路上。他甚至看见了那条熟悉的水沟,溪水闪着阴险的白光。他急匆匆地回到了住处。
欢果然已经回来了,坐在屋前那巨石旁想心事呢。
老赵将馒头递给她,她抓起就咬,像野人一样。她飞快地吃完馒头,走进屋,衣服也不脱,就躺到**睡了。
老赵既猜不透欢的心思,也想不透之前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他感到自己好像还在那密林中摸索,满心都是沮丧。他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天上又劈下来一个炸雷,剧烈的震动让他跌倒在地。爬起来之后,他立刻冲向柴棚,将门闩上。
关了门,柴棚里伸手不见五指了。可是他感觉柴棚里还有一个人,就站在他刚刚关上的门那里,连那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