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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赵和他的女伴(第2页)

欢不在屋里,却有一个小个子男人坐在房里。他留着小胡子,却是汉人。

“现在她跟了你,我也没办法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她。”男人说。

“你不要误会,我才刚刚见到她,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看见这床铺成了这样就以为——可这是她铺的,我等下就把我的被褥拿开,睡到灶屋里去。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老赵说着就红了脸,很恼怒。他恨这女人。

“原来是这样。你不要搬动,你说的我全相信,我要走了。我羞愧死了。”

男人说着就打开门走掉了。老赵听见他背对自己说:“以后再不会来了。”

那人一走,老赵就觉得自己很可笑:到了这步田地还要证明自己的品德,证明给谁看?同时他就感到瞌睡袭来,于是自暴自弃地裹着他的被子,胡乱躺下,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过他没睡多久就被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了。

是欢,欢指着地上叫他看。老赵看见十几只山螃蟹都在地上爬。虽然爬得费力,但都爬出去了。这些铁骨勇士,是如何顶开锅盖、相继出逃的?真是不可思议啊!欢高兴得拍手跳脚。老赵站在那里,心里有点羞愧。两人往屋里走时,老赵在心里决定了一件事。

老赵将自己的被褥搬到了柴棚里。他将枞树枝铺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欢看着他做这件事,竖起大拇指表扬他。老赵暗想,这个女子,居然让自己与她睡一张床,该有着多么宽大的胸怀!维吾尔族的女子都这样吗?他仔细观察了屋顶,还好,不漏雨。

当天下午他又去砍了一大捆灌木回来,将柴棚里塞得满满的。夜里,他倾听着螃蟹在水沟里的石块下弄出的细小声响,闻着枞树枝的清香,感到无比惬意。他也听到欢在那边屋里发出的呢喃低语,他感到自己以后会经常同她串梦了。以他以往的经验,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才会串梦,而他估计自己同这个女子恐怕永远也不会熟悉。他的思路又回到他生活中的那个不解之谜:为什么他没有自杀?

老赵很早就起来了。他到沟边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那两只螃蟹居然爬出来了,举着丰满的螯足向老赵致敬。老赵已经打消了吃螃蟹的念头。他看见水中有些淡青色的虾,打算回头捞一些去做菜。他回忆起昨天看到出逃的螃蟹,欢和他都没有要将它们抓回的意图。从这点老赵推测出他和女人都适合在这山里隐居。虽然老赵逃出来后一直是独居,现在他觉得这个语言不通的女人也不会坏他的事。

打满了一木桶水,老赵将溪水提回住处。这时欢已经起来了,正在屋后晒一些青菜。看来她昨天买了青菜回来,他怎么没注意到?老赵反复向欢打手势,要她给自己一块布,他用来做一个网子去捞虾。“虾……虾!”他不断地说这个字。女人进屋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纱布口罩扔给他。老赵乐坏了,手舞足蹈。

他没怎么费力就把纱布网子做好了,欢帮他找了一根竹竿挑着那网子。

再次来到沟边时,溪水已经流得很缓慢了。他找了一块静水区蹲下来,打量着那些从容游动的虾。奇怪的是,他一放下网,那些虾就发疯似的往网里面钻。一会儿他的袋子里就有了一大捧。他一边起身回去嘴里一边嘀咕:“就像中了魔似的……”

老赵离开水沟,来到山路上。他看见一位老妇人迎面而来,她戴着头巾,样子也有点像维吾尔族人。老妇人向他招呼,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捕虾,他说是的。

“这种虾啊,不会让你白吃的。”她微笑着说。

“老妈妈,您是说这种虾很特别?”

“是啊。它们什么都不怕,对吧?”

“正是这样。这座山,这种虾子、螃蟹……我从来没……没遇到过。”他变得口吃了。

老妇人张开没牙的嘴大笑起来。老赵立刻就感到了恐怖。

“要不,我将它们放回溪水里去?”

“傻瓜,放回去干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运气真好,这可是山珍。好好享用吧。”

一路上,老赵不停地打开袋子看那些虾。

一回到茅棚,他就大声叫:“欢!欢……”

欢立刻打开了门,接过袋子,欢的两眼笑成了花儿。看来她是知道这种虾的。她朝老赵竖起大拇指。接着她就去厨房煮虾了。没过多久老赵就闻到了作料和虾的香味。但老赵始终感到迷惑不解:这些虾为什么会自投罗网?难道真的是像老妇人说的,他的运气好?

吃虾的时候,老赵反复向欢比画虾如何跳进纱网里的情景。欢显得很感兴趣,一次又一次让老赵用手势重复虾们的动作。后来老赵都已经厌烦了,欢还希望他再次重复。“这是什么意思呢?”老赵在心里问自己,同时就生出了恐怖的预感。虾虽好吃,可现在虾在他嘴里有点变味了。他又注意到欢一点都没吃,只吃青菜。她做了这样的美味,却一口都没吃。老赵放下筷子,指着欢的脸轻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说完这话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没想到欢也放下筷子,用手掩着嘴哧哧地笑了起来。她一笑就笑个没完,使得老赵心里的恐惧也消失了,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带着歉意站起来收拾碗筷,躲进了厨房。被他吃剩的那些虾躺在颜色鲜艳的作料里面,刺激着他的回忆。这个着了魔的地方,还有着了魔的人,总在提醒他关于他生活中的核心问题,又像是旧戏重演。当他质问欢她是什么人时,难道不是在质问自己吗?所以欢才会笑他啊。老妈妈说得对,这些虾子不会让他白吃的,他会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张巨大的网,将一些事情弄清楚。

从厨房里走出来时,他看见天已经变得十分昏暗,要下大雨了。他还没有在山上经历过大雨呢。走进屋里,刚刚坐下来,他就听到雷劈下来的声音,像要将这屋子劈成两半似的。久经风雨的老赵竟然也有点惊慌。坐在他对面的欢成了木雕像,腰挺得笔直。不知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吧。老赵有点羡慕起她来,觉得她是能掌握她自己的生活的人,而且她有兽一般的灵敏。这时一个火球撞在窗玻璃上,玻璃却并没开裂。接着是更响的炸雷,炸得老赵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当他恢复知觉时,女人已经不在屋里了。外面还是雷声隆隆,好像这棚屋时刻有被炸飞的可能一样,隔一会儿又出现那种火球。

老赵以为女人到厨房去了,于是壮胆往厨房那边走。但是她并不在厨房。猛烈的山风掀开了厨房门,厨房里一片水汪汪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张竹编门关上,用铁丝拴紧。这时他全身已淋成了落汤鸡,被风吹得直打哆嗦。他躲进了柴棚,换上干衣服。柴棚里倒是很安全,也看不到那种火球。老赵想起了欢,开始有点焦急起来。

又等了将近一小时,雨才慢慢地停了。雨一停,天空立刻变得一片湛蓝,西边下坠的太阳渐渐呈现红色。老赵听到前门吱呀一响,应该是欢回来了。

欢的确是回来了,捡回一大袋菌子,是那种背面棕色、里面的肉雪白的“雷公菌”。老赵想,难怪她要在打雷时出去!这种香菌老得快,不赶紧采回的话,一会儿就老了。奇怪的是,女人的头巾,还有她出去时穿的那身衣服一点也没有弄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去的是一个只打雷不下雨的地方?他想起了这座山的名字——雷山。刚过去的频繁的雷声和闪电令他联想到多重空间的现象,女人所去的地方会不会是另外的空间?

欢在择香菌,她要马上用它们做菜。老赵弯下腰,扯了扯她的头巾,又指了指她的衣服,向她咧嘴皱眉,表示自己刚才的焦急。

欢哈哈一笑,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一跳一跳地,弯腰,做出在草丛中捡蘑菇的样子,也做出仰头用手挡太阳光的样子。原来她真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的。看来在厨房被大雨倒灌时,她所去的地方已是阳光灿烂。老赵在心里惊叹:只有维吾尔族女人才能在阴沉的雷雨天找到阳光所在之地啊!那需要闪电般的快速行动。

他到厨房里去清理积水。可是厨房里已经没有积水了,地面恢复了干燥,就像外面没有下过雨一样。难道此地真是一个心想事成的地方?

现在隔几天就要去砍柴。老赵很愿意砍柴,这种生活很合他的意。休息的时候,他将柴刀放在脚旁,回忆起同欢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单纯,因为他们是两个没有过去的人。老赵是从欢的眼神里发现这一点的。欢的目光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十分空洞,老赵将她的目光称为“失落的目光”,他觉得女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而他自己,虽不及她那么绝对,却也从未仔细打量过她。这样两个不怎么在乎对方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互助互利,应该不会产生矛盾吧?老赵在自己这脆弱的余生中,很怕同人发生矛盾,但他凭直觉感到欢这个人有可能符合他的需要。他刚来的那天,可以说是侵占了欢的住处,可她一点反感都没有,还将两套铺盖铺在同一张**,简直太了不起了。

挑着那担柴往回走,老赵又遇到了那位戴头巾的老妇人。

“好啊好啊,劳动光荣!”她那没牙的嘴说话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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