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谦虚,一间宿舍住了四年,谁不知道你脑子里设计构思一套一套的,变戏法儿一样往外掏就是了。”
秋明毕竟是女主人,征求意见道:“怎么样接风?一起出去吃个小馆子?”
任子龙连连摇头:“吃什么小馆子?就在家里简单吃一点大家好说话。”
李清明说:“也好,照我们东北人的老规矩:来客人吃饺子。秋明我来帮你。”
秋明哪里肯让李清明动手,推推搡搡让他进屋聊天,自己一个人和面剁馅忙得风快。
东北的秋天短得几乎是一眨眼,寒露刚过,已经纷纷扬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而且因为地气尚暖,一夜之间融化得干干净净,留下来的只是雪后清冽冽的寒意。枝头尚未掉落的黄叶转眼蔫巴巴的,蜷缩成一团,寒风中剧烈抖动,为留恋生命和回归大地的哲学命题思索到痛苦。
对于严寒的东北来说,小小的第一场雪实在只是初试锋芒,是给予这块大地上所有生命的警告,如同学校里每天早上的预备上课铃一样,预示着紧张生活的开始。
生命在蓬勃的夏季里风发昂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血,变得憔悴干瘪,精疲力尽。冬天是休生养息的好时候:种子埋在地里,动物藏身洞中,人们猫到炕上。冬季里维持生命的需要降低到微不足道,很少的氧气和粮食就能对付住外面世界的漫天风雪,直到来年春天生命的又一次恣肆汪洋。
秋明学东北人的样子,雇人挖了个地窖,买来许多土豆白菜什么的藏进窖里。猪肉羊肉则是整片整片的买回来,往雪地里一埋,半天功夫就冻得结结实实,要吃的时候拿斧子劈。冻柿子是这里孩子冬天最好的零食:秋天把柿子一排一排整齐地摞在外面窗台上,大雪一下就冻成黑色石头蛋儿,要吃的时候拿一只回头放炕头上捂一捂,柿子化冻了,皮儿薄薄的,小手指轻轻捅一个窟窿,趴着把嘴凑上去吸,满嘴都是稀溜溜的甜水,别提多馋人。
启民又开始重操他的老营生:劈木头柈子。这次有了经验,买木材的时候知道什么好烧,什么耐火,多厚多薄才最合适。大冷天启民干得热汗腾腾,脱了棉祅穿一件紫红毛衣,斧子挥过头顶,“嗨”地一声,带一阵风落下,不偏不倚插进木段中央。必须一斧头劈个正着,如果劈不下来,需要第二斧第三斧,韵律就被破坏了,木柈子劈得歪歪斜斜,狗啃一般难看。启民不能容忍他的成品中有这些劣质品存在。
烟囱请人来掏过了,炕洞的火道也重新改造了一下。第一次试着生火,木柈子烧出一团三角形的火焰,听得见火苗抖动时扑啦啦的声音。洋儿在炕上欢蹦乱跳,开心地叫着:
“炕热啦,炕热啦。”启民脱掉鞋子,作出一个老鹰捉小鸡的的势态,扑上炕去,摁住洋儿,父子两个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冬天的晚上没有人出去串门。每天下课后披一身风雪或者寒气回家,进门前先把帽子上衣服上拍打一番,用劲跺掉鞋底鞋帮沾上的污雪,才掀了棉门帘进屋。迎接启民的照例是炕洞里欢欢的火苗,灰烬里埋一个土豆,或者一穗老玉米棒子。东西不多,香气倒大得吓人,满屋子弥漫不散。洋儿对于炕洞里煨东西最精,知道什么样是熟透了,什么样是半生不熟。如果下午有课的是秋明,那么她回来的时候洋儿就要找她告状了,说爸爸今天只顾画图,把火烧熄了,生火的时候用了很多引火柴,不冒浓烟熏洋儿。启民在一边无可奈何地笑,说:“这家伙简直是个小奸细,专门揭我的短。”
晚饭是炒土豆片,或者熬白菜汤;就着玉米面粥和贴面饼子。有时候也吃面条,面片儿汤,甚至用炒意大利通心粉的方法,把面条捞起来炒成焦黄。吃晚饭的时候家里热气最大,每个人鼻尖上亮晶晶地冒汗珠儿,所有的窗玻璃上蒙一层白花花的水汽,连煤油灯罩都变得朦朦胧胧。这时候从外面雪地里往屋里看,凝满水气的窗玻璃隐隐透出灯光,成了一种粘稠的柠檬黄色,令风雪中的行人倍觉可爱。
那时候东北的土匪特别猖镢。也许因为东北奉系军阀本身是土匪起家的原因,当局对匪祸并不十分介意,甚至有点听之任之。土匪中有当地老杆子,有内蒙古下来的马队,也有被苏联红军赶过边境的白俄。内蒙古骑慓悍大马的匪帮最为威风。半夜里听到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急风暴雨般扑将过来,那便是内蒙匪帮从这儿路过。启民和秋明不放过一饱眼福的机会,急急忙忙披衣从炕上下来,用手心在玻璃上抹去一片水气,两颗脑袋紧紧靠在一起,睁大眼睛往外面张望。雪地一片洁净,房屋、围墙、道路、篱笆树映得清清楚楚,狗吠声从四面八方胆怯地响起,很快又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马蹄声淹没。匪帮的座骑都是肚腹细紧、四腿修长的蒙古良种马,毛色一律深栗色,奔跑的时候尾鬃撒开,姿态极其优美。匪徒们肩背长枪,手握马刀,披一袭斗篷,斗篷被风高高地扬起,几乎跟人的肩部平齐,仿佛飘浮在骏马背上的一朵红云,看得启民和秋明心醉神迷。此时对于杀人不眨眼的恐惧早已淹没在速度和力量的美感之中,四只眼睛恋恋不舍地把他们送出雪野很远,瞳仁里记忆下来的印象却是久久不忘。
“在有活力的建筑的城市中,它们的每一部分,每一层次,都是独特的。控制世界某一部分的模式本身非常简单,但是当它们互相作用时,它们在每一个地方创造了整体略微不同的结构。这样的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地球上没有两个条件完全相同的地方。每一处细微的不同都使它不同于其它模式所面对的条件。
“这就是自然的特征。”
“这是非人为世界中所有事物共同的形态特征,几何特征。”
启民在拇指,食指、中指之间夹一枝粉笔,走下讲台,身子插入到学生课桌之间的行隙中去,从前面慢慢地走到后面。所有学生的面庞刹时间都跟着转了过来,全神贯注,在他嘴唇上、眼睛上、手里的粉笔尖上凝聚出无数个焦点。
“打一个很小的比方:海浪。”
身子蓦地回转,匆匆几步走回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几笔划出一朵蘑菇形状的浪花。
组成海浪的模式是相同的:波涛的卷曲,浪花的水珠,波的间隔,大致每到第七个波比其它大。同时具体的波又总是不同。之所以这样,因为模式在每一点上不同地相互作用。它们之间不同的作用;它们与其周围细部之间不同的作用,所以每个实际的波浪都是不同,而每个波浪的模式同其它波浪的模式又是精确相同。”
他又一次把粉笔夹在指间,走下讲台。这回是从课桌的另外一条行隙中走过去。讲课的时候,只要不在黑板上书写或者画图,他总喜欢这样走来走去。
“模式常常会自我重复。如果组成某个东西的模式是有生气的,那么我们会一次次看到它们。窗子朝向树的方式有意义,我们将一次次看到窗子朝向树;如果门与门之间的关系有意义,我们几乎看到每个门都是这样的方式;如果挂瓦的方式有意义,所有的瓦都是这样挂;如果房屋中厨房的安排有意义,这样的安排将在邻里中重复出现。”
教室后墙上的水渍就成了启民眼中司空见惯的一景,若是有一天消失不见,倒会让他不舒服很久的。
“完整的建筑中,我们将看到同样的组成要素一次次重复——带有节奏性的重复。住房一侧的木板,栏杆柱,窗子,窗子中的玻璃格,相似的房顶形状,相似的柱子,相似的房间,重复的装饰,以模式重复的树,座位,白粉墙,色彩,大厅,花园,路边空场,棚架拱廊,铺面石,缸瓦等等。其中无论哪一个,在给定它们的位置上都是恰如其分的。”
他略略低下头,忽然发现身边金再兴的座位上空着。他用粉笔轻轻点了一下桌子,目光投向旁边的学生,表示询问。
‘报告杨先生,金再兴家里出了事,他父亲上山挖参的时候摔坏了腰,瘫痪了。”
“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对我说?”启民双眉间耸出一个圆鼓鼓的疙瘩。
“他弟弟来叫他,走得很匆忙。”金的同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也许他要退学。他家里需要他挣钱养家。”
启民“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这事。他想金再兴即便退学,也总要来办手续。他今天不必在课堂上为这事耽误大家。他敛一敛神,把粉笔在手心里掂了几掂,重新回到有关建筑模式的话题上去。
“自然的特征有其流动性,粗糙性,不规则性,不管设计建筑的人对这种变化的节奏能理解多少,他都必须认识到建筑不可能永久保留,相对于自然界来说,一切都是短暂的,都在流逝。
“即便自然本身,也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树木、河流、嗡嗡的昆虫一它们都将干枯、死亡,成为过去。对于这些东西的存在我们从来没有感到伤心,不管它们多么短暂,它们使我们感觉到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