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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教授们(第3页)

启民就把金再兴来访的经过告诉秋明。秋明沉默一会儿,说:“社会既然如此,人只能苟且偷安,求得一个生存。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什么是利国利民利家的做法,也许我们在美国生活太久,对中国社会有点不太适应了。其实你这样做也没有错,培养未来的建筑学者是百年大计,我们当不成火炬,就当烛光吧。”

启民听得感动,把秋明绵软的小手紧握在自己掌中,笑一笑说:“知我者唯有你。”

秋明的美术课在建筑系学生中受欢迎的程度是她和启民都始料未及的。秋明讲课温婉亲切、循循善诱,学问、为人和她本身的高贵气质揉和在一起,使得听课本身也成了一种欣赏,一种享受。以至不久之后,听她课的人越来越多,一直坐到了走廊和窗台上。有一个李清明偶尔巡视教室,惊讶地问启民,建筑系怎么突然膨胀出这么多人?启民说哪里都是建筑系的,学校里各科各系的学生都有。

“可见在任何时代里,热爱艺术的还是大有人在呀!”启民感叹道。

李清明说:“也是秋明本人讲课的魅力,换个人来,学生未必这么踊跃。”

历史进入三十年代以后,西方美术界各个生气勃勃的现代画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已经走上一面高等学府的讲坛,成为年轻学生们津津乐道的东西。印象主义画派尤其是早期印象主义画家的作品最能被中国的学生接受,那种用一笔笔色块组成的色彩斑斓的画面,跟年轻人心中如梦如幻的憧憬极为吻合,奇异的光线和朦胧的笔触,则表现了他们冲动的热情和不确切的追求。莫奈、德加、雷诺阿、毕沙罗、西斯莱……提到这些大师的名字都会使他们手脚发热,双目放光。对于后期印象派的大师高更和梵高,他们却又感到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梵高作品中那些鲜明的色块和跃动的线条所构成的旋律,带着精神病患者特有的狂热躁动;高更作品中的原始性、野蛮味和神秘感,以及他那种颇具东方风味的怪诞的装饰性,也使人难以体味和理解。他们或许是走在时代前面太远了,三十年代初的中国学生仅仅对他们瞥了一眼便缩回头去。他们实在不知道对这两个人如何评价才好。至于马蒂斯的野兽派和毕加索的立体派,仅仅这两个不加修饰的名称就已经使他们吃惊不小。倒是俄国的巡回展览派画家们——列宾和苏里柯夫,别罗夫和克拉姆斯柯依,以他们那些颇具诗意的日常生活风俗画、表现精神性格的肖像画和反映人民革命的历史画,在年轻人心中引起极大的共鸣。他们认为中国的画家们也应该走这条路,用现实主义的艺术技巧去表现这个动**不安的时代和苦难深重的生活。

秋天是画家们写生的好季节,大半的树叶还是绿中夹黄,少量对于季节异常敏感的树木已经挂满了红叶,艳丽惊人。这个时候自然的色彩最为丰富,最为华丽,宛如一个成熟到巅峰的贵妇人,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是一首生命的诗。

秋明常常带了她的学生们到学校附近的山上去写生。小伙子脚力好,三步两步噌噌就爬上去了。当老师的望山兴叹,一步一步在后面慢慢地走。慢走也有慢走的好处,最好的景区最好的角度总是由秋明发现,一声呼唤,结果爬上山头的小伙子们又垂头丧气往回走。走到秋明身边,拇指和食指搭一个取景框仔细看,承认老师的鉴赏力确实高他们一筹。心服口服坐下来,山坡上刹时间一片铅笔摩擦纸面的唰唰声,轻快细微如蚕吃桑叶。

轮廓好画,涂抹儿水彩就见真功夫了。放眼望去,满山红叶如同正在燃烧的大火,热腾腾地蔓延开去,逶迤起伏,仿佛要吞噬远处湛蓝纯净的天空。脚下一尺多深的茅草已见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抱怨无力抗拒大自然而凋零。山谷里有一种奇怪的紫蓝色的雾气,慢慢地散开,又聚拢,并且颤抖不停。阳光拼命地试图穿透这雾气,然而它没有料到自己随着季节变化已经软弱无力,结果只给这雾气罩上一层透明的光网,呈现出蓝宝石一般灿烂的色泽。几只鸟儿糊里糊涂钻进雾网里,左挣右脱,惊恐不安,连叫声都变得喑哑发闷。

金再兴已经换过两张画纸了。他的水彩盒里怎么也调不出那样一种透明的蓝宝石光泽。

“这雾气没法儿画。要画出这种透明的光感恐怕得把莫奈大师请来了。”金再兴发急地说。

秋明笑着走过去,一条腿跪下来,半蹲在他身后,仔细看了看他画稿上深浅不一的斑驳蓝色。

“画水彩,水的运用很重要。你试着先用水把画纸洇湿,纸面半干的时候再上颜色。水彩调得薄一点。”

金再兴一丝不苟照老师的话做。秋明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等着看画面出效果。画纸上过一层水之后,需要过一小会儿才晾成半干,金再兴偷闲用废纸给秋明勾了个头部速写。阳光勾勒出秋明的脸部侧影,细腻柔润的肤色恍若透明。一双秀眼细长含笑,流光溢彩,使眼前所有的秋色暗淡了!金再兴心里充溢了美感和快乐,觉得自己能有启民和秋明这两位老师,实在是他一生的幸运。

星期天,秋明带了洋儿上山去拣榛子果实。洋儿胖乎乎的,有一双女孩子般秀气的眼睛,穿本地老百姓孩子常穿的碎花袄裤,爬山的时候手脚并用,像是倒着滚上去一只花皮球,煞是好笑。秋明心疼他年小体弱,要抱他一段,他把两只胳膊藏在身后,执意不肯抱。后来秋明在林间发现一只松鼠,指给他看,喜得他手舞足蹈,激动不已。

“瞧瞧,你这一叫,把小松鼠吓跑了。”

松鼠灵活地窜过几根树枝,回头看看来人并不打算加害于它,便悠然自得地坐下来,尾巴竖得高过头顶,两只柔软的小爪子抱一只松果,啃得咔嚓咔嚓响。

“妈妈我要。”洋儿把食指含在口中,眼巴巴地望着松鼠。“洋儿把松鼠带回家,松鼠妈妈找不到孩子,会哭的“像你找不到洋儿一样,很伤心吗?”

“对,很伤心。”

“那我就抱一抱它,只抱一下。”

秋明觉得无法拒绝儿子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她蹑手蹑脚绕过树去,想从后面包抄,猝不及防揪住松鼠的尾巴。谁知小东西鬼精鬼精,早已察觉了秋明的企图,故意逗着她,稳身不动,在秋明伸手的瞬间,尾巴灵巧地一弹,跳到更高一层的树枝上去了。

洋儿的注意力这时候却集中到了山坡下面,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告诉秋明:“爸爸也来帮我们抓松鼠。”

秋明回身,果然看到启民的身影在树枝间移来移去。秋明喊了一声,向山下招一招手。启民就停住不动,大声招呼秋明说:“快回来,家里来了客人。”

“是谁?”

“你回来就知道了。”启民笑嘻嘻的,说完话也不等他们,匆匆地先走了。

秋明好歹哄着洋儿回了家,老远就听见家里几个男人哈哈的笑声。声音都很熟悉,秋明不由得心跳起来,一步跨过去掀开门帘。

“果然是任子龙!光听笑声就不同凡响,受过希腊文化熏陶的人才能这样阳刚气十足。”

任子龙笑得胖圆脸上看不见眼缝。“秋明一向宽厚仁慈,怎么如今也学得会挖苦人了。”

“怎么是挖苦人?我们都很羡慕你有那样的浪漫奇遇呢。”

“不谈那些,不谈那些。”任子龙似乎就有余痛,一把抱起洋儿,左亲右吻不肯放手,弄得洋儿咯咯直笑。

李清明在旁边说:“还是启民的面子大,我这里三请四邀你都不肯出来,启民一封信就把你请来了。”

任子龙笑眯眯地解释道:“不就是图有个伴儿吗?我要是先来,一个巴掌拍不响,光杆司令怎么办建筑系?启民就不同,夫妻双双,有商有量,我是乐得坐享其成呀。”

启民平举双手:“我可有话在先,占山者为王,我先来,你就得听我的。今天给你接风洗尘,明天就请你给学生上课。讲授建筑设计你是高手,你一来,我这颗心才落回到肚子里。否则,‘误人子弟’的罪名我担当不起。”

“咦咦,启民你何至于谦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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