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饭前,秋明指挥启民把一张小方桌搬到院子里,摆出清清爽爽几样菜:凉拌小黄瓜,肉片炒青椒,粉丝菜秧汤,照例少不了洋儿的一碗鸡蛋羹。启民吃着吃着,有时候会停下来,出神地望着秋明的脸。秋明正在一心一意给洋儿喂饭,这时候便回眸一笑。刹那间启民神思飘逸,心里有一种冰山融化时的沉坠和崩溃的感觉,仿佛整个生命都要解体,钻入秋明脚下的土地,和她的足迹气息体味融合在一起,悲壮而又永恒。
建筑系设立伊始,学生寥寥不足二十人,启民身兼主任、教员、职员,手下仅有秋明一员大将。秋明所教课程限于美术,余者统统由启民囊括。工学院院长李清明时常客串到建筑系讲课,所讲内容带有即兴色彩,有点类似后来的“系列讲座”,原因是他校务繁忙,不可能将一门课程有始有终按部就班地讲完。
李清明笑话启民说,建筑系是启民开出来的“夫妻老婆店”。启民回击说,李清明身为院长,心心念念要溜回建筑系过教书的瘾,不是“贱”又是什么?说着说着,两个人都为自己理解了对方的志趣而心领神会地笑。
启民为人真诚,书生意气十足,总想把自己喜爱的东西迫不及待传导给学生。
“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未来的建筑师,总希望能创造出一种充满生机的建筑,它们美妙、有序、和谐,既是我们周围环境的一部分,又是自然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以我们创造的建筑来完善山川草木组成的世界。”
他转过身去,随手在黑板上画出一些房屋树木,边画边作讲解:“设想一下,有一天我们忽然散步到一个地方,我们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哥特式教堂,古老的禅宗寺院,山泉旁的别墅,铺满蓝黄面砖的庭院……我们会在刹那间张口结舌、呼吸紧迫,我们为这地方的美所震慑。这不是人类里程碑式的伟大作品,它普遍而又平凡,它用一种自然自在、恬静古拙的优美打动了我们。”
随手把粉笔头拋在窗外,他回过身来,双目闪闪发亮:建筑家同时是一个梦想家,我们时时梦想着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建起一座神奇美妙、动人心弦的建筑,可供人们在其中散步、留连、幻想几个世纪的场所。”他挥了挥手,做出一个抹去这一切的手势。“也许这样的梦想太空洞、太乌托邦了一点。但是我要说,不管你是谁:张三、李四、王二……”他伸出手指,挨个指点着教室里的学生:“你们不能否认编织过这样一个美梦,梦想着有一天为自己的家庭建起一座最美最美的房子,建起花园、喷泉、鱼池,一个光线柔和的大房间,外面花团锦簇,嫩草如毡……不,不要急着否认,没有这样的美梦,你们不可能对建筑发生兴趣,你们会去学别的:制造、电气、化学、航海。建筑是一门梦想家的事业,学建筑首先要学会梦想。”
他拍了拍手指上的粉笔灰,合上备课笔记:“今天的作业:把你们每个人梦想的东西画在纸上,不拘形式内容,简朴的或者繁华的,奇特的或者平凡的。评分标准只有一个:能够把我打动。”
当天下午没有上课,启民在家里默画第二天建筑史课上要讲的实例。雨下得很大,是夏天的第一场大雷雨,屋顶和窗玻璃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屋前空地眨眼间水流成河,残破的瓜叶树枝顺流而下,像是小人国里源源不断放出来的木排,惹得洋儿手舞足蹈,打一把伞,光着小脚丫在水流里蹚来蹚去,俨然一位称职的放排人。
启民偶然抬起眼睛休息,从窗玻璃里看见一把黄色油布伞向这里移动。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窗外的视线模糊不清,因而他看不出来客人是谁。他站起来走到外屋门口,客人也正好收了雨伞要进门,原来是他的学生金再兴。
“哎呀呀,这么大的雨!请进请进。”启民接过雨伞,在门外抖一抖水,拿进屋来,又拿一条干毛巾给金再兴擦脸擦头发。
“瞧瞧,淋得这么湿,当心感冒。是有什么急事吗?”
金再兴因为裤腿潮湿,拒不肯落坐,站着对启民说:“有几句话,想来想去憋得难受,非要对杨先生说一说不可。”
“好好好,请说。”启民见金再兴不坐,自己也就站着。师生两个面对着面,差不多的身材,差不太多的年纪。
“杨先生今天课上说的话,极具鼓动性,课后大家都很兴奋。”
“是吗?觉得自己选对了职业?”
“哪里!恰恰相反,我认为我是犯了一个错误。今天的中国不存在梦想,对于中国现实来说,学建筑显得奢侈浮华,不合时宜。也许建筑家应该在我们的下一代甚至更后面几代人中间产生,那时候的土壤才能适合他们生存。比如我,我梦想的是什么?我的父亲是从河南闯关东过来的,在长白山区挖了一辈子山参,我们家身无立椎之地,借租别人的房子。所以我的梦想不过是有十亩土地,三间瓦房。这样的梦想能够描绘在图纸上吗?画在纸上不是显得十分苍白贫乏?如果您不了解我的身世,我的愿望,您会不会说我缺乏想象力,头脑简单,眼光狭窄?”
“不……”
“是的是的,您会这样想,您会觉得我这个人无可造就,庸人一个。实际上我学建筑仅仅为学一门手艺,混碗饭吃。我不敢把一切想象得那么优美那么辉煌,那就有点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味道。您是从美国回来的,美国的现实跟中国不同,经济基础决定了人们选择职业的崇高与否,您所描绘的建筑梦幻只能存在于美国。”
“让我想一想。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启民背转手,在屋里来回踱几步。“可是人不能没有梦幻,没有梦幻的世界是苍白死寂的。人类古代的物质生活极为贫乏,人们在肉体难以生存的境况下,想到的却是拯救灵魂这样伟大高尚的事情,所以人类在那时候就产生了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由此看来,经济基础与艺术、哲学、文化并不成正比。”
金再兴随在启民后面走动,一步不离,显得十分激动:“您打的比喻不十分恰当,宗教和建筑不是一回事,宗教使人类受苦受难的灵魂得到安慰,是对于悲惨现实的一种虚假的补偿。建筑不一样,建筑激发人们追求完美生活的欲望,人在伟大建筑面前会倍感自己的渺小与痛苦,人们会发现崇高世界与现实生活是多么格格不入,在这样卑微艰辛的生活面前与其苟活不如死去。”
“你是说,完美的建筑会导致人类由于绝望而自杀?”启民大吃一惊,转过身来,与金再兴面对面碰个正着。
金再兴面红耳赤,挥动双手,竭力作些解释:“当然……这不是我的结论,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到这个。我觉得您是一个十分理想主义的人,我竭力控制自己不受到您理想化的盅惑。”
启民“扑哧”一笑:“你控制住了吗?”
金再兴拎一拎湿漉漉的裤腿:“所以我冒着大雨来找您。
我觉得我处在一种很危险的边缘:一方面被理想和崇高强烈地吸引,另一方面置身于世俗的漩涡中拔不出双腿。”
启民默想了一刻,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可不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当然。”
“人要想在这么广大的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要踏踏实实做成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必须摒弃世俗,抛得越远越好。物质生活可以是贫乏的,精神上却要永远富有,富有到别人可从你手上乞讨到东西。肉体留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灵魂尽可能自由地超越时空,保持这种状态,你的创造力就可以无穷无尽。相信中国不可能永远是现在的中国,英雄总会会有用武之地。”
“啊,您说得太对了。可我还要仔细想一想。”
启民目送金再兴的身影在污泥浊水中叭嗒叭嗒离开,觉得自己做了一回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因为他不就是从北京荣泰建筑公司退身出来,躲避到单纯淡泊的教学工作中了吗?他有什么资格对学生奢侈精神和灵魂?鼓吹别人摒弃世俗的人,自己恰恰正在被世俗左右,他就是这样的进退两难。
于是一个下午始终闷闷不乐。
雨停了之后,秋明从图书馆回家,抱了一摞最新美术资料,兴冲冲对启民说:“张学良这个人还是很舍得花钱在教育上的,这些资料都是从国外直接订购,比北京还要齐全。”见启民没有答话,她惊讶地问:“你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