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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教授们(第5页)

“当我们开始在周围的世界里创造自然,并且成功之时,我们不能逃脱一切都要死去这个事实。物质在接近成功的时候是忧伤的,因为我们享受它的同时,我们已经知道了它即将成为过去。”

也许在他内心深外,在他平静生活的下面,本来就有这样一些忧伤的情绪存在?他平常是忽略了它们,还是故意压抑了它们?他到这个偏僻地方来教书做研究,本意不就为了追求平凡宁静生活的吗?是不是如他刚才所说:一切都没有规则,都在流逝,都将成为过去?

他手心里攥着半截粉笔,一动不动地俯身在讲台上。教室里此时已空空****,他的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直射过去,穿过学生们遗留在空气中的铅心、橡皮和纸张的气味,看到对面墙上那条污迹斑斑的水渍。除去这条丑陋的印痕,他此刻在墙面上又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脏污之处:哪个学生无意中甩上去的一串墨水点,由大到小成斜线整齐地排列,如一队纪律严明的蝌蚪兄妹;墙面的一半以下,跟肩膀差不多平齐的地方,因为学生们每天走来走去,衣物把墙面磨得发黑发亮;而南面的一小部分墙面,与玻璃窗相对应的一块三角,因为中午过后总有阳光透射过去,天长日久竟把白墙晒得泛出黄色,留下太阳的气味的声音;左下方那块剥落的墙皮,应该是板凳不小心撞上去的,门后面本来是最安全的地方,偏偏被硬物撞伤的痕迹最多,可能是学生们抱着绘图板进来出去不方便……这墙壁实在应该修整粉刷了,堂堂大学教室弄得像乡村客店,哪有半点神圣殿堂的样子。

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原来是任子龙胖大的身躯堵塞在那里。

“下了课还不回家,一个人沉思默想什么呀?”

任子龙笑眯眯的,情绪很好。到学校这一年来,他情绪一直很好,希腊女郎的影子算是从心里彻底排遣掉了,最近恋上了学校里教俄文的一位女士,是一位高大而忧郁的白俄贵族小姐。他每天给她送花,或是自己从山上采来的,或是托学生想办法搞的,总之变着法儿讨她千金一笑。贵族小姐总是穿一身黑色长袍,戴一顶黑色阔边帽,目光极凝重地看人,笔直的鼻梁和紧闭的双唇使她的面容有一种超凡脱俗之美,像极了克拉姆斯柯依笔下的俄罗斯贵族妇女。任子龙被她吸引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据说小姐从不轻易对人表示好感,至今她只允许任子龙在她手背上献过一吻。任子龙却很有耐心也很自信,认为至诚的爱心总会感动上帝,上帝必将赐福他们。

“子龙,来坐一坐吧,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出什么大事了?这么严肃!”任子龙半是调侃半是猜测,起步走进来,挤到课桌后面坐下。他的身体虽肥胖却不失灵活,穿一身特制的黑色西装,白衬衣和紫红条纹领带配得一丝不苟,头发光亮地梳向脑后,前额宽阔,加上一副黑色圆框眼镜,使一张胖圆脸和蔼、机智和聪慧,决无丝毫臃肿卑微之感。

“新聘来的那个讲师,你觉得如何?”

任子龙摆摆手,哈哈一笑:“可真是个‘讲师’了,只会动口,不会动手,要他在黑板上画出个建筑图例,比蚂蚁上树不难。”

“过了这学期,就不要再给他聘书了。搞建筑的人哪能光卖嘴皮子。”

“启民?”任子龙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伸。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如此的果断决绝,不大像你平时的为人之道呢。”任子龙笑着。

“我总要对学生负责。兵荒马乱的,出来读大学不容易。”

任子龙看了他一会儿,肯定地说:“你今天像是有心思。”

启民微微一笑:“算你看得准。我提个问题,你必须说心里话。如果我离开学校,另找新路,你认为如何?”

“真是这么打算?”任子龙一惊,屁股离开座位,身子欠了起来,旋即又坐下。

“算算我到这儿整整两年了,原来以为很喜欢这种宁静安适,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毫无怨言。最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肉体太安逸了,灵魂就要上跳下蹿,抵制这种安逸,否则生命不能平衡。”

“你说得一点不错。如果灵与肉同时乞盼稳定,人恐怕老得想问题都想不动了。”

“我不能在这儿度过一辈子,这是拿生命跟岁月作赌博,生命必输无疑。中国这么大的土地,我走过的地方少得可怜,老了以后会很后悔。就拿我们的本行建筑来说吧,中国暂时搞不出里程碑式的伟大作品,这谁都知道。可是我们能不能搞一搞民族建筑呢?唐朝长安曾经是那么兴盛的一个世界性都市,前人总会给我们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经验和奇迹。佛教在中国长盛不衰,佛塔寺庙遍布全国,光一个南京,过去诗中称它有“南朝三百六十寺”,这里面又该有多少精华国粹!我们如今并不是无所作为,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我最近老是做梦,深山老林里,有一个声音喊我过去,我拼命爬山,爬几步又滑下来,爬几步又滑下来,急得一身大汗。梦醒了,看见窗户里透出星光月光,远处有狗叫的声音,有风吹着屋檐下风铃的声音,我就觉得我太舒适了,这舒适会把仅有我的一点**消蚀殆尽,我甚至能听到懒虫啮咬我的灵魂时的咔哧咔哧的微响。我觉得很可怕,盖着被子还是周身发冷。”“啊,你说得很明白。我完全能够明白。”

“说心里话,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不切实际,这山望着那山高?”

任子龙把身子往后一缩:“启民,我会怎么看你,你还能不知道?”

启民快活地拍一下脸颊:“这就对了,当初我求你出去,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否则系里这一摊子就没法交代。”

这回轮到启民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也就是心灰意懒吧。学校里一帮人争权争利太厉害,真正想振兴教育的人绝无仅有。李清明坐在工学院院长的位置上,恐怕也跟坐在火山口的滋味差不多。他说他疲倦得很,倒不如出去开业,搞老本行。”

“你呢?”启民关切地盯住任子龙:“我们把你叫出来,又把你一个人丢下,你该不会埋怨我们?”

任子龙哈哈一笑:“我是有所图谋,这就跟你们不一样哟,心甘情愿哪!”

启民打趣道:“你这家伙,标标准准一个情圣。”

任子龙正色说:“你是因为有了秋明,过分幸福,体会不到我们这些人的心情。碰上一个能让你怦然心动的女士太不容易,所以我宁可用毕生的生命来追求心目中的美好。”

启民很激动,他由衷地希望老朋友这次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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